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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浓稠的墨汁,一点点浸染了整片天空。

阮予眠维持着蜷缩在墙角的姿势,很久很久。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一小圈模糊的光晕,反而衬得房间的其他角落更加幽深黑暗。

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沉重感并未因为他的躲避而减轻,反而像不断上涨的潮水,逐渐淹没他的胸腔。脑子里很乱,又好像一片空白。

各种念头像是破碎的玻璃片,不受控制地翻涌、碰撞——父亲冷淡的眼神、哥哥疲惫的侧脸、裴司烬带着探究的关切、同学们喧闹的笑声……最后都归于一片令人心慌的死寂。

他对自己说,没关系。 他对自己说,要正常。 他对自己说,不能被发现。

可这些默念的信条,在此刻失去了所有效力,反而变成了一种讽刺,加重了他的自我厌弃。他连最基本的情绪都无法掌控,像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不知过了多久,腿脚已经麻木到失去知觉。他扶着墙壁,有些踉跄地站起身,动作迟缓得像一具生锈的提线木偶。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没有书本,只有几瓶颜色各异的药瓶,和一些零散的单据。

他熟练地倒出几颗药片,甚至不需要用水,就那么仰头干咽了下去。药片滑过喉咙,带来细微的摩擦感,留下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

这苦涩,远比下午那颗棒棒糖残留的味道,要真实得多。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感觉好多少,只是那种灭顶的恐慌感似乎被暂时压制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平静。

他走到床边,和衣躺下,拉过被子盖住自己,连头也蒙住,仿佛这样就能与整个世界隔绝。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却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缓慢而沉重的心跳声。

咚。 咚。 咚。

像敲打在空旷山谷里的孤寂回音。

与此同时,裴家。

裴司烬心不在焉地扒拉着碗里的饭,面前的菜都是他爱吃的,此刻却有些食不知味。

“怎么了?魂不守舍的。”姐姐裴疏影用筷子轻轻敲了敲他的碗边,挑眉看他,“不是说不回来吃吗?又被你的小眠眠放鸽子了?”

裴司烬烦躁地扒了下头发:“他哥回家了。”

裴疏影了然地“哦”了一声,夹了一筷子菜放到他碗里:“怀序哥回来是好事啊,你怎么这副表情?”

“我就是觉得……”裴司烬皱着眉,试图组织语言,“眠眠他……好像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裴母温柔地问道,眼神里带着关切。

“说不上来,”裴司烬放下筷子,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就是感觉……他好像很累。不是身体上的,是……这里。”他指了指自己心脏的位置。

裴疏影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想了想:“阮家那个情况,他心里装着事也正常。你多陪陪他就好。”

“我陪得还不够多吗?”裴司烬有些挫败,“可他好像……总隔着一层什么。” 他想起阮予眠那双漂亮却时常失焦的眼睛,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仿佛置身事外的抽离感,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升腾起来。

他知道阮予眠心里有伤,从小缺乏关爱,性格敏感些也正常。他一直以为,自己足够的陪伴和热情,总能暖化那层冰。可现在,他有些不确定了。

饭后,裴司烬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拿起手机,点开和阮予眠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自己发过去的那个蠢萌小狗表情,以及阮予眠那个干巴巴的“好”字。

他手指动了动,想再发点什么过去。 问“你睡了吗?” 或者“你哥走了吗?” 又或者直接打个电话过去?

最终,他还是什么也没做。他怕打扰他,更怕听到电话那头传来那种刻意轻松的、却带着疲惫的声音。

那种声音,比直接的沉默更让他难受。

他烦躁地坐起身,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乱七八糟地塞着些小玩意儿。他翻找了一下,摸出了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各种颜色的阿尔卑斯糖,原味的最多。

他拿起一颗,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熟悉的甜味在口腔里弥漫开。

他记得小时候,阮予眠每次吃到这个味道,眼睛都会微微眯起来,像只偷腥成功的小猫,那点强装出来的小矜持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下纯粹的、软乎乎的满足。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连这糖,似乎也失去了它原有的魔力了呢?

——x——

夜里下雪了,不是前几日那种夹杂着雨丝的雪沫,而是真正的、鹅毛般的雪花,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整个南城。

清晨,阮予眠被窗外过分明亮的光线唤醒。他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熟悉的沉重,仿佛宿醉未醒,头脑昏沉,四肢百骸都灌了铅。

昨晚的药物似乎只起到了短暂的麻痹作用,并未驱散那盘踞在心底的寒意。

他坐起身,动作有些迟缓。走到窗边,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被洁白覆盖的世界。

屋顶、树梢、街道,都铺了厚厚的一层雪,在初升的冬日下反射着刺眼的光。世界变得异常安静,连偶尔驶过的车辆都显得小心翼翼。

这种绝对的、被剥离了声音的洁白,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静音键,连同他内心那些嘈杂的、令人疲惫的声音也一并隔绝了。

这很好。

他近乎贪恋地看着这片雪白。

下楼时,管家爷爷正在指挥佣人清扫门前的积雪。“小少爷,早。雪天路滑,车子开得慢,裴少爷已经在外面等了一会儿了。”

阮予眠脚步一顿。裴司烬来了?

他推开大门,凛冽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果然看见裴司烬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围着一条灰色的羊绒围巾,正靠在他那辆黑色的自行车旁,低着头,百无聊赖地用靴子踢着台阶下的积雪。

他的头发上、肩头都落了些未化的雪花,鼻尖冻得有些发红,像某种在雪地里觅食的大型犬类。

听到开门声,裴司烬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带着惯有的、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的笑意:“慢死了你,阮少爷!再不出来我都要变成雪人了!”

他推着自行车走过来,车轮在积雪上碾出两道清晰的痕迹。走到阮予眠面前,他很自然地伸出手,拂去他发梢上刚刚飘落的几点雪花,动作熟稔又亲昵。

阮予眠下意识地想要偏头躲开,身体却僵硬地停留在原地,任由那带着室外寒意的指尖擦过自己的额发。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带着刚起床不久的沙哑,听起来比平时更低沉些。

“废话,这么大的雪,让你一个人走去学校?”裴司烬顺手从车篮里拿出一个还冒着热气的纸袋,塞到他手里,“喏,李记的豆浆和烧麦,趁热吃。”

纸袋传来的温度有些烫手,食物的香气钻进鼻腔。阮予眠握着纸袋,指尖微微蜷缩。他知道李记离这里并不近,尤其是在这样的雪天。

“上车,”裴司烬已经长腿一跨,骑上了自行车,回头看他,下巴微扬,“小爷我载你。”

阮予眠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仿佛能为他抵挡一切风雪的背影,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沉默地侧身坐上后座,一只手小心地抓着裴司烬的衣角,另一只手捧着那袋滚烫的早餐。

自行车在覆雪的路上缓慢前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成了这片寂静天地里唯一活跃的音符。

寒风刮在脸上,带着雪后的清冽。裴司烬骑得很稳,宽阔的背脊为他挡住了大部分的风。

阮予眠低着头,看着车轮碾过留下的痕迹,看着路边被积雪压弯的枝桠。

他小口地喝着豆浆,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暂时驱散了一些体内的寒意。烧麦的香味很足,但他依旧吃得缓慢而机械,像是在完成一项必须的任务。

他能感觉到裴司烬身上传来的体温,隔着厚厚的衣物,依然清晰可辨。这份温暖如此真实,如此触手可及,却让他心底那片荒芜的雪原,显得更加空旷和冰冷。

他配不上这样的好。 他不止一次地这样想。

“喂,眠眠。”前面的裴司烬忽然开口,声音混在风里,有些模糊。

“嗯?”

“……”裴司烬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说道,“没事儿。”

阮予眠看着他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发梢,没有再问。他知道裴司烬想说什么,或许是想问他昨天为什么不去他家,或许是想问他是不是又不开心了。

但他无法回答。他只能更紧地攥住那点衣角,仿佛那是茫茫雪原中唯一的依靠。

快到学校时,经过那个熟悉的路口,阮予眠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街角。

那里有一个穿着破旧的流浪汉,蜷缩在避风的墙角,身上盖着厚厚的报纸和积雪,一动不动,像是与这冰天雪地融为了一体。

阮予眠的心猛地一沉。

一种莫名的、巨大的悲恸毫无预兆地攫住了他。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物伤其类的恐惧和绝望。

在那瞬间,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灵魂的倒影——同样在寒冷的世间踽踽独行,同样被无形的冰雪覆盖,同样……寂静无声,了无生机。

他迅速收回了目光,胃里一阵翻搅,刚刚吃下去的食物仿佛变成了冰冷的石块,沉甸甸地坠在那里。

“怎么了?”裴司烬察觉到他一瞬间的僵硬,放缓了车速,侧头问道。

“……没什么。”阮予眠垂下眼睫,将最后一口烧麦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着,直到味同嚼蜡。“风有点大。”

裴司烬“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地调整了一下方向,用自己更大的身躯为他挡住了侧面吹来的寒风。

自行车继续在雪地里前行,留下两行并排的、深深的车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