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荒日月长,修行无年岁!
东海之滨
距辞别青丘,已过去二十元会。这些年间,女娲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走。心中虽立下造人之志,可如何塑造这个全新的物种,才能使他们配得上那个与天地同齐的“人”字,女娲却迟迟没有敲定最终定稿。
她只好一路漫游,边走边想,不知不觉就进入了悟道状态。她的足迹每踏过一处山河,周身的造化道韵便浓郁一分,沿途的草木精怪都被这股气息吸引,悄悄探出脑袋,好奇地远远窥望。
忽有一日,女娲行走到一处名为宛丘之地时,造化长河自虚空中浮现铺盖覆盖万万里,河水奔涌不息。浪花起落间,无数有情众生和灵宝器物的虚影错落漂浮。河水每翻涌一次,河面虚影便更迭一轮,新生之影缓缓浮现,陈旧幻影沉入河底消散。
这般异象顿时引得洪荒各路大能频频侧目。唯独女娲,兀自沉浸在大道的感悟之中,对此全然不觉。直到这日,行至东海之滨,女娲方从悟道中醒来,下定决心开启造人大业。
混沌,紫霄宫外。
鸿钧一身白袍,衣袂随风轻扬,清冷的目光穿透层层云霭,遥遥注视东海之滨那道神圣的身影。
虚空中响起天道恢宏而淡漠的意志:
“人道变数繁多,不能放任自流,当以天道秩序匡之。汝这便前去,不可使有心人染指!”
“贫道领命!”
鸿钧应声答道,视线缓缓移开,转而望向蓬莱上空那两个有心之人,低声自语道:
“才短短三百元会,便已修至混元四重天。这天资已足以媲美盘古时辰之流了。”已经彻底天道化的鸿钧望着那两位曾经的得意弟子,眼底早已没有半分旧日温情,只剩下化不开的忌惮。
混元大罗作为一道之主,往后的境界提升只能靠统合法则。待三千法则尽数吃透,便可成就那传说中的混元无极大罗金仙。如今二人这般成长速度,已经可以跟盘古时辰这种顶级魔神相提并论。照这样下去,早晚有一天,天道即使倾尽乾坤之力也奈何不得他们了。
“他们的路,注定是死路一条。静观其变即可!。”
虚空之中,天道的声音淡淡响起,语气从容,仿佛万事尽在掌握之中。
“但愿如此!”
鸿钧虽是天道,可天道却不是鸿钧。天道的盘算鸿钧也并不是全然清楚。
二人谈话间,东华与太真的身影已飘然落在玉阙高台之上。
“圣人!是圣人回来了!”
往来值守、服役的一众仙神望见那两道仿佛与天地同在的身影,皆是心神一震,连忙齐齐俯首跪拜。
“吾等拜见圣人!”
太真清冷的道音轻轻响起:“免礼。”
阴阳大道言出法随,一股柔和的力量将一众仙神尽数托扶起身。
人群里头,东华目光一扫,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身形一晃,转瞬便出现在厉金司一众仙神面前,笑着打趣道:
“你这猴头,什么时候也投到仙庭来了?”
六耳猕猴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露出几分尬意,猴里猴气地拱了拱手,嬉笑道:
“嘻嘻,不怕圣人见笑。俺除了偷听,也没别的本事,平日里就爱打个架…………后来遇上冥河老祖,他跟俺说跟着他便有打不完的架,俺就拜入他门下了。”
东华听完前因后果,不由得莞尔。
原来这六耳猕猴出身特殊,导致生来便没有伴生至宝和系统性传承,全凭血脉本能修行。修为在同辈仙神之中一直屈居末流。
可偏偏他人菜瘾大,痴迷以战练道,四处惹是生非,结下仇家无数,常常被人追得满世界乱窜。有一回被仇家打得奄奄一息时偶然为冥河所救,冥河见他的战道与自身杀伐大道十分契合,一时见猎心喜便将他收为座下首徒。
听罢,东华心中已大致清楚这猴子为何会混得这么窘迫了,严格来说这六耳猕猴并不是先天神圣,而是混沌魔神转世,只是出于某种原因长成了残次品而已。
他稍作沉吟,开口问道:“六耳,你可知晓自身根脚来历?”
六耳听得一头雾水,抓着后脑勺茫然望着东华:“圣人,俺就是从山石里蹦出来的野猴,哪有什么来历可言?”
东华轻轻摇头,神色认真起来说道:“昔年盘古开天,有魔神首起发难,为创世神所斩,本源四散落于洪荒,你便是那魔神其中一道本源所化。”
“不不不!圣人!俺就是只天生地长的野猴子,可不是混沌魔神转世呀!”
六耳闻言当场吓得魂飞天外,慌忙摆手连连否认。如今的洪荒可不比上古,混沌魔神在天道体系下那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反动余孽,他哪里敢认下这顶帽子呀?
“哈哈哈,我说你这猴头,平时胆子不是挺大的吗, 这会怎么就怕了?”
东华瞧他惊慌失措的模样,心底只觉好笑,袖袍轻轻一扬,六耳身影瞬间凭空消散。
“罢了,贫道与你倒是有点缘分,今日便送你一场造化,汝好自为之吧!”
仙庭主殿
殿内琼梁缠绕流转不息的七彩云纹,地面铺就万年温玉,两侧玉柱东海巨龙盘旋,檐角星河随无形道风轻轻流转。
“尔等退下吧!”
“诺!”东华一声令下, 值守仙神尽数躬身退去,偌大殿堂空旷寂寥,唯有一道修长身影静立漫天流光里,影子被拉得悠长 ,两双垂天巨翼遮住殿中大半光华。
东华抬眼望向殿中之人,淡淡一笑:
“鲲鹏道友,可是想通了?”
鲲鹏上前深深躬身一礼,态度恭谨:“承蒙圣人点化,贫道已知自身道途所在。今日特来奉上鸿蒙紫气,彻底斩断旧日执妄。”
话音落下,他抬手托出一缕紫气,气身上盘旋密密麻麻的先天道纹,氤氲灵光漫遍四方。
东华望着这道引得无数大能争得头破血流的鸿蒙紫气,微微点头,心中暗忖:鲲鹏这家伙倒还不算无药可救,不枉我一番苦心。
昔日招揽鲲鹏加入仙庭时,东华曾特意同他剖析过鸿蒙紫气背后的猫腻,如今看来,他是听进心里了。
“你能有此觉悟,甚好!” 东华面色无波地扫了眼那缕紫气。沉吟片刻后,道:
“不过,人道即将现世,你可动身前往东海一趟, 也不失为一番机缘。”
此时的东海之滨,软白沙滩上早已一地狼藉。数不清白玉净瓶东倒西歪,随意弃置在沙砾间 ,偶尔有散发三色光华的神水从瓶口滴落而出。海滩之上,九天息壤揉捏泥偶断肢散落一地,随着海潮涨落最终消融无踪。
“还是不行吗?”
女娲捧着一尊捏成伏羲模样的完整泥人,长长叹了口气,眉间拧成一团,满心都是挫败感。
这些年她多番尝试,穷尽法子想要造出心中理想的人族,可却始终跨不过一道难关——脱离先天大道的串联,泥偶根本承载不住稳固元神。可若无元神扎根身躯,新生人族日后又该如何悟道修行呢?
不远处的林荫,架着一张先天葫芦藤编的躺椅,青菡斜倚其上,三支分身轮番往燃着纯阳神火的造化鼎里投放各式珍稀灵材。本尊美滋滋地抿了一口瑶池仙酿后,看到女娲愁眉苦脸的样子忍不住开口吐槽道。
“姐姐笨死啦,干嘛非要执着于先天元神?干脆把这先天元神废掉,让人族自己重修便是。”
在青菡看来,元神是为了承载大道而存在,既然女娲不打算给人族赋予先天大道,那人族暂时也就不需要有元神了。
“不要元神?”
一旁女娲闻言,在沉思片刻后,眼中骤然迸出璀璨灵光,一把将青菡揽进怀里接连轻吻,语气满是欣喜激动:
“哈哈,还是咱们小丫头道心通透呀,是姐姐我着相了。”
女娲说着心中不禁暗骂自己糊涂,身为元神修士,她下意识的便把元神看成了不可或缺的物件, 果真是灯下黑呀。
“啊——”
“放俺出去,放俺出去!”
女娲话音刚落,造化鼎内骤然炸开一阵撕心裂肺的哀嚎。
“姑奶奶饶命!这法术俺不学了!”
“俺要回家……”
只见造化鼎中,已经被炼得没有人样的六耳猕猴挣扎着伸手将半只身子强行探出鼎沿。可还没等他继续往外爬,碧珩便抬脚一踹,砰地一下又将他重新蹬回火浪翻涌的鼎中。
“小猴子乖乖,一会就不疼啦。”
碧珩嘴上温声哄着,手上却加大力度摇动青萍剑所化的荷叶,扇得鼎下烈焰愈发旺盛,清脆软糯的童声听在六耳耳里却如同恶魔低语。六耳猕猴两眼一翻,直直昏死过去,哀嚎声戛然而止。
那边厢,女娲在青菡的开导下已经重新酝酿好了构思,抬手取来一团九天息壤,混着温润三光神水细细揉匀,比照自身与伏羲的轮廓,缓缓捏出两尊眉目传神的泥人。指尖流转柔和的造化神光,轻轻拂过泥人眉心,本要一体成型的元神被她巧妙拆分,化作三魂七魄十缕灵光,稳稳落进泥胎身躯。
造化鼎旁,正专心致志炼猴的三道分身见此齐齐一怔,白瑜目光落在两尊泥胎之上,慨然赞道:
“女娲姐姐这构思当真是穷尽造化之妙,人族若能修行得法,完全可以在有限的生命中重新凝炼出元神来。”
碧珩闻言颔首表示认同。
女娲将元神一分为十,三魂扎根识海,天魂感法则,地魂司推演,人魂载性命,掌七情。
七魄扎根肉身,天冲辅天魂,执掌神识;灵慧佐地魂,增益悟性;英魄助人魂,坚固意志。
又有气魄坐镇丹田,孕育灵气;力魄锤炼血肉,淬炼身躯;精魄执掌生机,维系寿元,专司肉身修行。
最后的中枢魄,调和阴阳,安定五行,为七魄之宗。
这般布置下,人族修行效率已被配置到最高,新生的人族完全可以凭借三魂七魄之妙,自选大道,锤炼本源 ,在有限的生命中重新凝练出先天元神。
气质最为老成的赤泠却没有这么乐观,三魂七魄的好处显而易见,但弊端也是十分明显:“你们只看到了好的一面,三魂七魄固然可以使人族拥有无限可能,可也注定他们会无比脆弱。”
没有先天元神的加持,人族起点下限注定要远远落后于其他族群。而他们所冠名的人之一字,又太招人恨了,注定会惹来万族的排挤与打压。
赤泠话音刚落,女娲已将两尊塑造完毕的泥人放在沙滩之上。
泥人甫一落地,大地骤然金莲翻涌,古老道音响彻寰宇,万道金光自天穹垂落。泥胎通体金光大盛,转瞬褪去泥土之质,化作两尊先天人族。二人眉眼轮廓,竟与女娲、伏羲有着七八分相像。
“母亲!”
“母亲!”
初生的二人灵智方启,一双睛满是新奇,不住打量自己的躯体,旋即又亲昵地伸手一左一右挽住拉住女娲的胳膊轻轻蹭动 起来。
女娲宠溺地轻抚着两个新生的孩子,双眼洋溢着慈爱之色。
“汝等为人族之始,当有名号。”
女娲望向那面容俊秀刚毅的男孩,缓缓开口道:“昉,乃是日之方生,阳之始也。你既为世间第一个男人,往后便唤作少昉吧。”
少昉闻言,眼中泛起喜色,恭恭敬敬下拜道:“少昉谢母亲赐名!”
“我呢我呢,母亲,那我叫什么?”女孩挽住女娲的手臂,柔声撒娇道。
女娲爱怜地捏了捏她的鼻尖,柔声说道:“媓为孕育之根,德之至也!你便名元媓吧。”
元媓闻言满心欢喜,屈膝拜谢道:“元媓拜谢母亲!”
此后十余年,在少昉与元媓的相助之下,女娲又亲手捏造了三千泥人。此起彼伏的“母亲”呼唤声中,洪荒天地间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后天族群就此诞生。
这三千先天人族,都是女娲耗费自身造化本源铸就,个个皆有万年寿元。纵使女娲修为深厚,也经不起这般损耗,渐渐开始感到有些力不能支了。
“三千族人,还远不足以支撑人族的气运。”女娲目光一转,落向青菡身下那株镌刻造化大道纹路的先天葫芦藤。
青菡立时会意,抬手将葫芦藤凌空抛起,藤条流转莹莹造化灵光,稳稳落进女娲掌中。
少昉、元媓率领一众先天人族,将青菡带来的九天息壤与三光神水尽数调和成泥浆。女娲手持葫芦藤轻轻挥洒,万千泥浆沾染上藤上造化之力,坠落在沙滩之上,立时化作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族。转瞬之间,十二万九千六百名人族尽数成型。
“吾等拜见母亲!”
大批后天人族齐齐跪倒,齐声叩拜。
“免礼。”女娲面上漾开慈和笑意,身形一晃,立身虚空,对着茫茫天地遥遥一拜,朗声宣告,声浪传遍四海八荒。
“天道在上,洪荒天地鉴之。吾闻世有三道:天承纲纪,地载群生,人行万道。
今吾女娲见洪荒万族困于先天道途,不堪承人道之重。特于东海之滨开创一族,定名为人。人族者,弃元神,剖三魂,散七魄,以承万道!此誓,天地、道祖共鉴之!”
“人族,立!”
女娲的誓言响彻苍穹的刹那,远隔亿万里之外一直关注东海动静的洪荒万族,或是震怒,或是惊骇,一道道喝阻之声轰然响彻寰宇。
“放肆!”
“狂妄!”
“区区泥偶,也敢称人?”
“女娲道友,太过了!”
“娲皇,还请收回成命!”
话落,天地间各色神光此起彼伏,无数大能齐齐现身东海之滨,摆出一副要与女娲痛陈利害的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