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栖的夜刚刚开始。
公交站台上的穿堂风裹着烤红薯的甜味灌进帽兜里。
凌屿川站在站台边沿,塑料袋里的包子已经不冒热气了,
矿泉水瓶壁上的冷凝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直播球悬在右后方两米高的地方,
镜头安静地框住这个站在陌生城市街头的黑色背影。
站前广场的人流从身边淌过去。
拖行李箱的旅客、举着手机叫网约车的年轻人、
蹲在台阶上抽烟的代驾司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
帽檐下的视线在广场上扫了一圈,没有在任何地方停留。
没有地图,没有导航,没有既定路线。
从蒙山坐上一辆不知道开往哪里的公交车,醒来的时候就在这里了。
迈步走出站台。
黑色马丁靴踩在人行道的地砖上,步伐不紧不慢,
穿过站前广场的时候和几个拖着行李箱的人擦肩而过。
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一个黑色连帽衫的背影
和从帽兜边缘探出来的刀柄,再想细看已经被人流挡住了。
沿着人行道走了大约半条街。
街边的店铺还开着门,奶茶店门口排着七八个年轻人,
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一张张脸上。
理发店的旋转灯在玻璃门上转着红蓝白的条纹,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开合合。
一个穿校服的男生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的画面正是自己的背影。
男生低头看看屏幕,猛地抬头,目光锁定街对面那个正在往树荫下走的黑色连帽衫。
“哎——那个——”
旁边的几个同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其中一个手里的奶茶差点掉地上。
“真的是他!快快快!”
几个年轻人拔腿就追,校服拉链甩得叮当响。
跑在最前面的那个手里还攥着本子和笔,边跑边喊:“小哥!等一下!能不能——”
另一个女生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张起灵!张起灵!我在网上看了好久直播了终于见到活的了!就签一个名!就一个!”
还有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举着手机边跑边对着屏幕喊:
“兄弟们我拍到真的了!云栖!他在云栖!就在我前面!”
帽檐下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太吵了。
轻功无声提起。
脚尖在人行道边缘轻轻一点,整个人横移出去三四米,
落地时已经在路灯照不到的树影里。
紧接着身形一晃便拐进旁边一条没有路灯的巷子口。
黑色连帽衫融进暗处,像一滴墨落进墨池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几个年轻人气喘吁吁地追到巷口,往里张望,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人呢?刚才明明在这儿……”
“看错了吧?”
“不可能!我看得清清楚楚!就是那件黑色连帽衫!”
“算了,回去吧……这巷子好黑,进去我怕。”
巷子很深,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的红砖。
一楼的窗户装着锈迹斑斑的防盗网,阳台上堆着落满灰的杂物。
头顶的楼与楼之间拉着横七竖八的电线,
晾衣绳上挂着几件忘记收的衣服,被夜风吹得晃晃悠悠。
老城区。城中村。
这里的巷道像蛛网一样四通八达,
地面上坑坑洼洼的水泥路积着白天洒水车留下的水渍。
偶尔一两盏昏暗的白炽灯泡从贴满了小广告的电线杆上垂下来,
把墙角蹲着的野猫照成一团模糊的影子。
在巷子深处停下来。
帽檐下的视线在漆黑的巷道里扫了一圈,
每一块松动的砖缝、每一根横在头顶的晾衣绳、每一扇虚掩的窗户都看得清清楚楚。
即便在这个连月光都被遮得严严实实的地方,眼前的世界依然轮廓分明。
黑暗对他来说从来不是障碍——从进入蒙山开始,
这双眼睛就没有被任何黑暗挡住过。
只是有时候,看得太清楚反而不知道该往哪走。
巷子的尽头是一栋七层高的老式居民楼。
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的枯藤,楼道口的防盗门半掩着,门锁早就锈坏了。
水泥楼梯间里堆着落满灰的旧家具和废弃的共享单车,
每一层楼道口的声控灯都坏了。
深夜的楼道里安安静静,猫在窗台上睁着反光的眼睛,
看着这个从楼梯间从容走上来的人。
七楼,楼道尽头。
推开一扇通往天台的铁门,上了楼顶。
天台不大,地面铺着防水油毡,角落里堆着几个废弃的花盆和一个没了底的铁皮水桶。
边缘的矮墙只有半人高,站在边缘往下看,整个城中村的巷道尽收眼底——
这里比刚才那条巷子更高,也更安静。
在矮墙旁边最暗的角落坐下来,把黑金古刀从背后解下搁在右手边。
刀鞘贴着墙根,刀柄正好垂在腰侧一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背靠墙壁,左腿伸直,右腿弯起,左臂搭在膝盖上。
直播球悬在矮墙上方,镜头从背后切过来,
框住的是一个坐在天台角落的黑色剪影,和远处城市边缘那片模糊的黑暗。
塑料袋搁在脚边,没有去碰。
帽檐下的视线越过矮墙,望向远处。
城中村的灯火在脚底下铺成一张稀疏的网,几声犬吠从巷子深处传上来。
更远处是云栖市区的天际线,高楼上的航空障碍灯在夜色里一闪一闪。
再远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些楼与楼的间隙里,那些灯火照不到的角落,
那些远处的黑暗在眼中分毫毕现。
每一条暗巷的走向、每一扇没关的窗户、
每一只从垃圾堆旁边蹿过的野猫都看得一清二楚。
黑暗从来不是问题。
问题是,就算看得再远,也不知道该往哪看。
弹幕缓缓飘过来。
“他怎么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从直播开始到现在,他在这个天台上坐了快半个小时了,
帽檐遮着脸,什么都看不出来,就是觉得……不该打扰他。”
真正安静下来之后,有些东西就浮上来了。
参加《全球通缉》之前,凌屿川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
准确地说,是个普通得有点失败的人。
脾气算不上好,遇到不爽的事会骂人,打游戏输了能把键盘敲得震天响。
对未来没什么规划,得过且过——别人问他以后想干什么,从来答不上来。
接到节目组通知的时候正在出租屋里吃泡面,
第一反应是诈骗电话,第二反应是骗子还挺舍得下本,
连综艺节目的名头都敢冒充。
直到在合同上签完字的那一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参加。
可能就是觉得日子太无聊了。
可能就是想做点什么,什么都行。
觉醒扮演系统的那一刻,整个人是懵的。
不是因为不懂系统是什么——系统是什么,看过网文的人都懂。
而是因为系统绑定之后给出的第一个角色,是张起灵。
《终极笔记》里的张起灵。
屏幕上的角色卡弹出来的时候,手里的泡面叉子差点掉地上。
那可是张起灵。
站在所有故事尽头的那个人。
一个人扛着张家千年宿命、在雪山和古墓之间独行百年的人。
是所有看过盗墓笔记的人心里,最心疼也是最敬畏的存在。
高兴归高兴,但角色卡上的那行小字在看到的一瞬间就刻进了脑子里——
“扮演角色:张起灵。《终极笔记》电视剧版。请宿主严格按照角色设定行事。”
所以不能骂人了。不能话多。不能笑。不能对什么事表现出太大的兴趣。
从那天起,凌屿川这三个字被按进了张起灵的壳子里,
像水倒进模具,一点点被塑成另一个形状。
一开始只是表演。
沉默是一种战术,冷漠是一种伪装。
遇到事情先在心里骂一句,然后面无表情地处理。
那个时候觉得自己演得挺像的——走路的时候挺直脊背,眼神放空,不主动跟任何人说话。
方远带着追捕组围上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想跑,
但身体已经自动摆出了迎战的姿态。
那是张起灵的本能,不是自己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太一样的?
是尸蟞群那次。
密道里尸蟞像潮水一样涌出来,科学组的人跑得七零八落,
一个扎马尾辫的女生被绊倒在碎石堆里。
想都没想就折返回去了——
不,不是“想都没想”,是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黑金古刀横削过去,麒麟血逼退尸蟞群,
把她从乱石堆里拽出来推到安全地带。
从头到尾只说了两个字:“跟上。”
那不是演出来的。那是张起灵在替自己做决定。
后来在溶洞里找到那具刻着“灵”字的木棺。
按开活扣,推开棺盖,把那对墨色玉环从墨色丝帛上取出来的时候,
手是稳的,心跳也是稳的。
张起灵不会手抖。
可是把玉环握在掌心里,感觉到那层温润的暖意透过皮肤渗进骨头缝里的时候,
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这是什么,而是——父亲留的。
那是凌屿川的感觉。
后来问系统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系统给出了答案。
凌屿川这三个字是福利院院长起的。
张起灵是张家留给自己的代号。
父亲是上一代张起灵,母亲没有留名。
父亲来过鲁王宫,在溶洞最深处的悬崖石壁上刻下了那行字——
“吾儿,父曾至此。张家千年宿命,终落于汝。若见,前行。”
然后去了张家古宅,去了青铜门,再也没有消息。
原来不是巧合。
不是抽卡抽中了张起灵,是根本从一开始就没有别的选项。
这具躯体里流淌的是张家的血,背上浮起来的是张家的麒麟,
手里握着的仿品黑金古刀——每一件都在告诉自己,你生来就是张起灵。
不是扮演张起灵,是成为张起灵。
然后张起灵的记忆就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涌进来。
不是一段一段的,是一片一片的,像碎玻璃一样扎进脑子里。
张家的训练场,族人的脸,青铜门冰冷的纹路,还有一个人。
一个穿着蓝色连帽衫的年轻人,站在绿皮火车旁边冲自己笑,眼睛亮得像装了整个夏天。
一个胖胖的人,嘴里塞着吃的,说话嗓门大得能把车顶掀翻,笑起来整条街都在抖。
还有一个戴黑墨镜的家伙,总爱说笑话,每次笑的都是自己,但手上递过来的东西永远是最需要的。
吴邪。王胖子。黑瞎子。
真有他们吗?
系统说过可能会以想不到的方式出现。
但那是“可能”,不是“一定”。
那些记忆真实得能闻到味道——
吴邪身上那股淡淡的墨水味,王胖子衣服上永远洗不掉的火锅底料味,
黑瞎子墨镜后面那双看不清的眼睛里藏着的不正经的笑意。
每一个画面都像是昨天才发生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刚才才听到的。
可是这个世界不是那个世界。
云栖不是杭州。蒙山不是长白山。
这里的夜色里没有他们的影子,这条巷子深处不会忽然传来一声“小哥你去哪儿了”,
这个天台的铁门不会被人从外面猛推开,探进来一张胖脸说“诶你可让胖爷好找”。
风吹过来,塑料袋里的矿泉水瓶被吹得滚了两圈,轻轻碰在刀鞘上,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
没有人推门。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
天台上除了自己,什么都没有。
这种感觉就像被丢进了一片没有边际的深水里。
周围全是黑暗,冷水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淹过口鼻,淹过头顶。
想喊,喊不出声。想动,手脚像被绑住了一样。
只能往下沉,一直往下沉,沉到连水声都听不见了,只剩下自己的心跳。
那种孤独,不是没有人说话的孤独。
是明明有话说却不知道该说给谁听的孤独。
是站在人群中却始终隔着一层玻璃的孤独。
记忆还在往深处塌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