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扇在头顶慢悠悠地转,扇叶上积了一层薄灰,吹出来的风带着厨房里飘出来的酱香。
凌屿川把黑金古刀从背后解下来,搁在靠窗的桌沿上。
刀鞘贴着墙壁,刀柄正好垂到腰侧一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帽兜没有摘,仍旧半掩着眉眼,只露出下颌和微抿的嘴唇。
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下,背靠墙,面朝门口。
直播球悬在右后方两米高的地方,镜头微微调整焦距,把整个角落框进画面。
胖老板娘从柜台上抽出一张塑封菜单递过来。
菜单边角卷了毛,被油渍浸得发亮,字迹还清楚。
站在桌边,围裙上沾着面粉印子,眼神忍不住往刀上溜了一眼又迅速收回来。
刀鞘泛着暗沉的青铜色,刀柄上缠着防滑绳,一看就不是工艺品。
镇上开饭馆的见过的人多了去了,背乐器的、扛被褥的、拖着蛇皮袋赶集的,背这种刀的还是头一回。
但开店讲究个和气生财,不该问的不问。
在菜单上扫了一眼,手指点在其中一行。
“这个。”
胖老板娘伸头一看——香菇滑鸡煲仔饭。
菜单上这道菜旁边的图片印得不算好看,但菜名后面用红笔圈了个“招牌”字样。
点点头,回头冲后厨喊了声“滑鸡煲一个”,又把菜单夹子揣进围裙口袋。
刚要转身去倒茶,脚步忽然顿住了。
这个声音太淡了,淡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但又不是冷——就是淡。
回头又多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黑色连帽衫的身影。
上个礼拜自家男人在客厅看直播,端着洗脚水路过。
屏幕上正放到一群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山洞里乱跑,手电光晃来晃去,弹幕密密麻麻遮了半边画面。
有个穿黑衣服的年轻人走在最前面,手上什么都没拿。
端着水盆站在沙发后面看了片刻,男人回头说了句水凉了才想起手里还端着洗脚水。
后来几天断断续续又看了几次。
有一回这人从一棵巨大的青铜树上跳下来,手里拿着一对墨色的玉环,弹幕疯了一样刷屏。
进山洞之前还有一次,这人被几个混混堵在一条小巷子里。
从厨房端菜出来刚好扫到那个镜头,就看见弹幕突然全变成了感叹号,等画面稳定下来那几个混混已经全躺在地上了,这人拿人家的手机自己拨了号报了警,菜盘子差点磕在门框上。
现在这个黑色衣服就坐在自家店里。
和直播里一模一样的黑色连帽衫,一样的位置——靠窗、靠墙、面朝门。
那把刀就搁在右手边的桌沿上,不占地方,但谁也绕不过去。
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问的。
拎着茶壶走过去,往桌上搁了杯大麦茶,杯子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稍微坐一会儿,煲仔饭得现做。”
凌屿川点了点头。
后厨的铁锅开始颠勺,油花溅在火上刺啦刺啦响。
香菇和鸡肉的香味从出餐口飘出来,混着砂锅底那层焦香的锅巴味儿,整间店面都浸在一股浓厚的酱香里。
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老板娘端着一只滚烫的砂锅走过来。
锅底滋滋冒着油星,米饭上铺着切成薄片的鸡腿肉,香菇片和青菜码得整整齐齐,汤汁渗进米饭里把锅边那一圈米粒染成深褐色。
老板娘把砂锅搁在桌上,又放了只调羹在旁边。
“小心烫,慢点吃。”
右手拿起调羹,左手把帽兜往下压了压,舀起一勺米饭。
鸡肉滑嫩,酱油的咸香混着砂锅特有的焦底味,一口下肚之后胃里泛上来的暖意是真实的。
从进入蒙山到现在,这具躯体不需要进食也能维持机能,但不需要不代表不需要。
砂锅从滚烫吃到温热,锅底只剩一层薄薄的酱色锅巴。
放下调羹,从裤袋里掏出一小卷纸币——龙国币,面额不大,几张二十和十块的叠在一起,边角有点皱,但整整齐齐地卷着。
老板娘看着那卷纸币愣了一下。
墙上贴着两张二维码,一张蓝的一张绿的,镇上连卖菜大爷都在扁担上挂了收款码,已经多久没见过用纸币付账的客人了。
接过来数了数,从围裙口袋里掏出几个钢镚放在桌上。
目光在帽檐下半张脸上停了不到一秒。
“小伙子,你是那个综艺节目的吧?我男人天天追着看。”
帽檐下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
老板娘拿抹布擦了擦手,也没追问。
把砂锅里的最后一口米饭吃完,调羹搁在空锅边上,从桌边站起来,把黑金古刀重新斜背在身后,刀柄探出右肩三寸。
走到柜台前把剩下的零钱推过去。
老板娘接过钱,忽然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麻利地往里面塞了两瓶矿泉水,又从蒸笼里夹了两个还冒着热气的大肉包子,一块儿装好递过去。
“带着路上吃。不要钱。”
帽檐下那双幽深的眼睛看了一眼塑料袋,又看了一眼老板娘。
老板娘把塑料袋往面前推了推。
“拿着嘛,出门在外。”
沉默了一秒,伸手接过塑料袋,转身走出饭馆。
直播球紧随其后,悬在身后两米高的地方,镜头稳稳地跟着。
午后太阳正晒,青石板路被烤得泛白。
小镇的街道上人不多,五金店门口一个老头靠在躺椅里打盹,收音机放着咿咿呀呀的地方戏。
炸油条的推车已经收了摊,一只黄狗趴在路中间,看见从饭馆里走出来的黑色人影,耳朵抖了抖,爬起来挪到墙角继续睡。
镇口有个公交车站。
站牌生了锈,上面的站名被雨水冲得模糊不清,只有路线号还能勉强辨认——云栖线。
站台上一个拎着蛇皮袋的老太太,一个低头打手机游戏的初中生。
老太太看见走过来的人影,先看见那双黑色马丁靴,往上是黑色紧身裤、黑色连帽衫,帽檐遮了半张脸,背后还露着一截刀柄。
拎着蛇皮袋往旁边挪了两个位子。
公交车来了。
车身上刷着县公交公司的绿漆,前挡风玻璃上贴着途经站点——蒙山镇、双河、石桥、青柳、临江、云栖。
没有看站名,上了车在最后一排靠窗坐下,黑金古刀从背后解下来靠在车窗旁边的缝隙里,帽兜往下一拉遮住大半张脸,塑料袋搁在脚边,闭眼靠在椅背上。
车里冷气开得足,和外头晒得冒油的公路像两个世界。
省道在车轮底下铺展开,窗外的风景从菜地和瓦房变成成片的厂房,又从厂房变成高楼与立交桥的轮廓。
老太太在双河站下了车,初中生在石桥站下了车,车里的人上上下下换了三批。
到了临江站,车门一开,上来四个年轻男人。
一股混着烟味和廉价香水的气味涌进车厢。
紧身t恤,破洞牛仔裤,脖子和手臂上露出粗糙的青黑色纹身。
带头的剃着平头,脖子上挂着根粗金链子,往车厢中部一站,目光像铁耙子一样在乘客身上扫过去。
其余三个散开在车厢前后,把中间几排座位围了起来。
平头从前往后走。
走到第三排一个穿格子衫的中年男人面前,摊开手掌。
“兄弟,借点钱花花。”
中年男人抬头看了平头一眼,又看了看后面几个正在活动指关节的跟班,从西装内袋里摸出钱包,抽出两张红票子递过去。
平头接过,拍了拍中年的肩膀,继续往后走。
一个年轻女生没等平头伸手就把手机壳后面夹着的钞票取出来放在座位上。
背双肩包的大学生、夹着公文包的白领都交了。
司机双手握着方向盘,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又移开。
平头走到最后一排,站在过道里居高临下地看着靠窗那个穿黑色连帽衫的人。
帽檐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和微抿的嘴唇,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平头伸出手,五指张开做了个手势。
“你。交出来。”
帽檐下没有反应。
平头等了两秒,嘴角一歪回头对几个跟班使了个眼色。
一个染黄毛的走过来,伸手去扒拉那件黑色连帽衫的帽子。
凌屿川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