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晨雾裹着潮气漫在土路上。
林生早早推起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两提糕点、一瓶瓶装白酒,还有一袋塞着一沓黄纸。
林珝背着洗得干净的布挎包,里面揣着自己的高考成绩单,指尖一遍遍摩挲纸面 680 分的数字。
“爸,你要骑车回去?” 林珝跟在车旁慢走,夜里父亲喝了半瓶酒,眼下泛着青黑,却半点不见疲惫。
“公交绕路慢,而且要十点才能过来,骑车一个钟头就到村口,今天祭祖,让你爷爷奶奶都瞧瞧,我们家出了清华的苗子!” 林生跨上自行车,拍了拍后座铁架:“上来坐稳,路颠。”
林珝侧身坐好,双手攥住车架,林生脚下发力,车轮碾过满是碎石的土路,雾气被车身破开两道浅痕。
日头升起,气温逐渐升高,林生阳的额头已经开始冒出细汗。
一个小时?这显然是他高估自己了,二十年前他能天天在县城与孔村来回跑,二十年后的今天,载着女儿半小时就得推车。
林珝是又好气又好笑,不久之前33路公交车从他们身边路过。
历经了两个小时的奔波,父女俩都累的满头汗,不过终于回到了孔村。
“小珝,你还记得这里不?”
“没什么印象了。”林珝依稀记得,她小时候是在这里生活过。
不过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的她才几岁。
土路两侧是连片水田,田埂上还有打药的农户,背着打药桶,手持喷雾器。
那老农看见父女俩的身影都直起身搭话:“喂,那不是生阳么?这是你家闺女?看着出息了!”
“那可不,全省第二,清华老师都上门招她!” 林生嗓门亮,一句话顺着晨风飘老远,脸上的笑意压不住,推车的速度故意慢了几分。
就等着那老农发出惊叹的声音,不过不知道是不是距离有点远,老农好像没听清楚。
“那好的那好的……”老农只听到老师什么的,以为是她女儿当老师了。
林珝微微低头,耳根泛热,却没拦着父亲炫耀。
二十分钟后,俩人停在大哥家前。
老旧土屋泥墙爬满青苔,看着好像很久没人住了。
怎么回事?林陕那小子呢?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林生阳前年回来给大哥大嫂处理后事,还见过林陕。
可是看这里的情况,延边都长满杂草,一点人气都没有。
正在这时候,隔壁的李隆坐在自家小院抽旱烟,远远的看到林生阳,吆喝一声:“林家的二小子。”
林生阳将自行车停靠在林家小院的栅栏前,再跑去隔壁李家打招呼:“李叔。”
“你怎么回来了?”李隆一边问询,一边打量着林生阳。
“我是回来给我家祖坟祭祖,再除除杂草,我家小珝考上清华了,全省第二。”
“嘶……”李隆倒吸一口凉气。
这次林生阳终于得到正向反馈,看到李隆那一脸震惊的表情,林生阳心头骄傲的都快溢出。
“好厉害,你林家这是起来了,小三有本事,你家闺女也有本事,是不是……”
李隆想说,是不是你哥嫂埋的地好,不过这话后半截又硬生生的咽回去,这话要是说出来,那就真是结仇了。
如今的林陕可是村里的一把手,而且前段时间还见到市里有大领导下来,专门来找林陕的,据说是来讨教什么问题的。
如今还在村子里盖了大房子,看那地段,据说市里领导特批的,扩大宅基地面积。
这林家上一代人看着平常,为人老实本分,没什么出彩的地方。
可是到了小一辈这一代,那一个个都是龙凤之姿。
林陕有本事,这林家丫头也是有本事,莫不是真是林陕父母选的地段好?
林家长房那两口子下葬的地方,好像就是他们林家的祖坟旁边,莫不是那个位置有什么门道?
“对了李叔,小三呢?去哪里了?”
“他现在是村长,要么在村委那边,要么就是在北面竹林那边,那边有一栋新房子,你过去就能看到。”
“好嘞,李叔,回头聊,我先去找小三。”
林生阳带着林珝穿过田野小路。
“爸,那个小三是我堂哥?”
“对,你大伯的儿子,前年本来我还想带他跟我去县里,他说家里还有果林要照顾,如果去县里的话,村子里就要收回去。”
“他今年多大?怎么就当村长了?”
“虚岁21了,65年的,比你大一岁。”林生阳心里也纳闷,林陕怎么就成了村长。
那木讷的性格,能当的了村长吗?
以前的村长好像是叫刘什么来着。
林生阳心里正胡思乱想,突然感觉林珝的脚步停了下来。
“爸。”
“咋了?”
“那个李爷爷说的新房子,是这栋吗?”林珝抬起指头指着前面这栋半掩在竹林中的独栋别墅。
林生阳也在这时候抬头看向正前方,就在河对岸三十多米外,一栋华丽的就仿佛不应该存在这个时代,不应该存在这个村子的建筑,坐落在竹林前。
林生阳手中指头夹着的半截无过滤嘴友谊香烟掉在地上,他的表情也僵住了。
一时间,林生阳也不知道是不是搞错了,左右看了看,那边还有一栋房子,可能是那边那栋。
“应该是那边那栋房子。”林生阳指向百米开外,他所指的是林雅的民宿。
不过因为距离的缘故,又因为侧面被竹林遮蔽住,林生阳也看不清楚。
两人走过石板桥,顺着竹林边缘的小径走过去。
路边传来草木幽香,从竹林中穿过的清凉的风,驱散了父女俩不少赶路的燥热。
那户人家门口正有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坐在门口树荫下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看到有人过来,小媛立刻扯着嗓门喊道:“妈,有客人来了。”
林雅听到小媛的叫声,从民宿内出来,第一时间就认出了林生阳。
“林大哥,是你啊,快请进快请进。”
“你是?”林生阳一时间没认出林雅。
他去县城都十几年了,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早年父母和大哥都在的时候,他还每年都回来,自从父母去世后,他一年也未必会回来一次,而大哥大嫂去世后,他也有两年没回来了。
回来见的人也不多,所以村里的人还真不一定都记得。
“是我啊,我是林雅。”林雅说道:“就是之前住知青点的那个,记得不?”
“啊……是你啊。”
被林雅这么一提醒,林生阳顿时想起来了。
不过他和林雅确实不算熟悉,他去县城的时候,林雅还没来这里当知青。
有那么几年,他是每天县城与村里两头跑,倒是有过点头交。
之前和现在的林雅比起来,就像是换了一个人,要没林雅提醒,林生阳是真认不出。
“快里面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