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炮纸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红彤彤的,踩上去发软。
省军区后勤部的两辆北京吉普停在红星干船坞门口。
三个穿军装的干事夹着公文包,站在一堵刚砌好的红砖墙前。
墙上钉着一块牌匾,被大红绸子捂得严实。
陆沉走上前。他穿了一件藏青色的翻领夹克。领带没打。
带头的军区干事冲他点点头。
“陆老板,扯吧。”
陆沉伸手,粗糙的指腹捏住红绸的一角。手腕猛地发力。
红布打着旋落地。
正午的日头毒辣,阳光毫无保留地砸在那块黄铜牌匾上,晃得人眼花。
黄铜表面刻着八个阳文大字。
【军民融合特种改装厂】。
有了这块牌子,龙腾造船厂就不再是修补渔船的草台班子。它堂而皇之地拿到了军辅船的改装资质。
从这一秒开始。陆沉洗掉了暴发户的土腥味。
他的龙腾集团,半只脚硬生生踏进了军工财阀的门槛。这在国内民营企业里是头一遭。
雷虎站在警戒线外,搓了搓蒲扇大的手。指关节掰得咔吧作响。
二狗子咧着嘴,露出一颗缺了角的黄门牙。
八辆盖着迷彩帆布的重卡开进厂区。
车厢板放倒。沉闷的金属撞击声震得地面直颤。
两台重型履带起重机开了过来。钢丝绳绷紧。
一根根蓝黑色的无缝钢管被吊下车厢。重重砸在预先铺好的垫木上。
周明扬疯了。
他穿着一身全是陈年油污的灰色工作服,像饿狼一样冲过警戒线。
他扑到一根粗大钢管前,一把抱住。
“hY-80特种钢!我的老天爷!”
周明扬撅起嘴,“吧唧”一口,狠狠亲在冷硬的钢管表面。
钢管上涂着厚厚的防锈黄油。他这一亲,嘴唇上顿时糊了一大圈黑乎乎的油膏。
“这特么是造潜艇耐压壳的料啊!”周明扬激动得破了音。
黑框眼镜顺着汗水往下滑,他顾不上推。转头看向陆沉。手里抓着皱巴巴的改装图纸。
“老板!这玩意儿市面上根本见不到!你从哪搞来的货?”
陆沉走过去,踢了一脚钢管垫木。
“别管出处。都是正规手续批下来的。”
陆沉指着后边几辆还在卸货的卡车。
“后面还有五台大马力军用柴油机。外加一套x波段海面搜索雷达。能把三十海里外的海鸥扫得清清楚楚。”
周明扬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
雷虎大步上前。手掌拍在装柴油机的木箱子上。
“这心脏换上。咱们的船在公海能把海盗破船直接碾成渣子。”
陆沉点燃一根红梅。白色的烟雾被海风吹散。
“老周。”陆沉吐出烟圈。“时间紧。半个月。五艘拖网轮必须全换装。”
“吃水线和驾驶舱四周,全给我焊上特种钢板。雷达和引擎全部重装就位。”
周明扬用脏袖子抹了一把嘴上的机油膏。
“老板放心!只要厂里的高压电不断。我让三班倒死在工位上,也把这活干完。”
入夜。
红星干船坞变成了彻夜通明的钢铁怪兽。
上百盏大功率探照灯把泊位照得像大白天。
交流电焊机的蓝白火花,在五艘拖网轮的船体上同时亮起。
空气里全是刺鼻的臭氧味和防锈漆挥发的味道。切割机切断特种钢,发出穿透鼓膜的尖啸。
苏婉清拿着一本黑色的硬皮账本,走进临时板房办公室。
她倒了一缸凉白开,递给陆沉。
“这块军民融合的牌子一挂。咱们在省外贸局的信用评级直接拉满。”苏婉清放下搪瓷缸。
“下午,汇丰和渣打两家香港银行,主动打越洋电话要给我们批无抵押的千万级贷款。”
陆沉没喝水。
他推开板房的窗户,看着外面火花四溅的泊位。
龙腾舰队正在脱胎换骨。
民营商船的骨架里,正在强行注入军工的心脏和防御装甲。
公海深处那艘二战毒气船,是个火药桶。但也是龙腾蜕变的试金石。
船坞外墙。
为了支撑重型切割机和电焊机的耗电量。
一根婴儿手臂粗的工业主电缆,直接从市供电局拉了过来,沿着砖墙根铺设。
这是一万伏的高压工业专线。
深夜的风带着海水的咸腥味。船厂机器轰鸣,掩盖了墙外的动静。
一道黑影蹲在齐腰深的杂草丛里。
他穿着破了几个大洞的的确良衬衫。脚上踩着鞋底快掉光的解放鞋。
浓烈的死鱼烂虾臭味,混合着馊水味,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黑影搓了搓沾满黑泥的双手。
他抬起头。乱糟糟的头发下,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浑浊眼珠子。
那是被赶出鹭岛村的陆天赐。
他在省城垃圾堆里熬了几个月,每天和野狗抢食,饿得只剩一把骨头。
今天实在扛不住了。趁夜色摸到开发区工地外,想搞点废铁换肉包子。
陆天赐从背后摸出一把生锈的重型断线钳。
这是他半夜扒废品站围墙偷来的家伙。两尺多长,铁钳口上带着暗红色的锈斑。
他死死盯着墙根底下那根粗壮的黑色电缆。
黑胶皮外衣在月光下泛着暗光。
“这么粗的黑管子。里头的铜芯抽出来,少说能卖五十块钱。”
陆天赐嘟囔着。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砖头。
五十块钱,够他买十斤猪肉大葱包子了。
他这种目不识丁的混子,根本不认识电缆皮上印着的黄色高压闪电标志。
就算认识,饿疯了的野狗也顾不上这些。
陆天赐踮起脚。膝盖因为长期营养不良,打着摆子。
他双手握住断线钳的长柄。
那只被雷虎废了两根手指的残缺右手,死死卡住粗糙的铁把手。
沉重的断线钳张开铁嘴。
锋利的半月形钳口,慢慢卡向那根正输送着万伏高压交流电的黑色电缆外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