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教授的叹息声被海风吹散。
陆沉站着没动。他的视线收回,眼球酸胀得厉害。
“二狗子。把测深铅锤拿过来。”陆沉转过身。
二狗子赶紧跑到工具箱旁,翻出一个带刻度麻绳的铁疙瘩。他跑得太急,脚在湿滑的甲板上一绊,铅锤脱手。
“当”的一声巨响。铁块砸在钢板上,砸出一个白印。
二狗子揉着膝盖,把绳子递过去。“哥,给。”
陆沉没说话。他单手拎起五十斤重的铅锤,直接扔进栏杆外的海里。
水花溅起。
张教授身后的年轻助手推了推金丝眼镜,没忍住开了口。
“陆老板。这是八十米的复杂旋涡。靠一个铁砣子测水深找坐标?这是五十年前老渔民的土办法,洋流一冲,绳子全是斜的。”
陆沉没搭理他。
他双手攥着粗糙的麻绳,闭上眼。
就在他闭眼的瞬间。神瞳顺着铅锤下潜的轨迹,轰然开启。
视线像一把无形的钢刀,直接劈开了三十米深的浑浊旋涡。切碎了深处错乱的剪切洋流。
八十米深的海底漏斗。一层层厚重的淤泥在他的视野里变成透明的虚影。
一艘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福船底座,彻底暴露。
船体倾斜着扎进泥坑。水密隔舱足足有十三个。
前面的五个舱室塞满了成堆的锡锭和压舱石。
中间四个舱,木箱早已腐烂成渣。密密麻麻的青花大罐、白瓷碗碟挤在一起,被海底的泥沙包裹。
最后两个舱室。黑暗中闪烁着成片刺眼的黄光。
那是整齐码放的马蹄金和大马士革金砖。
不仅是宝物。神瞳的微观预警,将周围每一道暗流的走向、旋涡的吸力死角,看得一清二楚。
陆沉睁开眼。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老周,纸笔。”陆沉喊道。
周明扬赶紧从灰色的工作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图纸和半截木匠铅笔。
陆沉把纸平铺在栏杆的宽钢板上。
他凭着脑子里的记忆,落笔极快。黑色的线条在纸上纵横交错。
他手心的汗太多,手指一滑,用力过猛。“啪”的一声。
木匠铅笔的粗铅芯断了。在图纸上划出一道难看的黑印。
陆沉随手把断木头扔进海里。他从兜里摸出钢笔,咬掉笔帽,继续画。
年轻助手撇了撇嘴。
这太荒谬了。连军舰上的最新进口声呐都扫不出来的地形,闭着眼拉几下绳子就能画出来?
十分钟后。陆沉停笔。
他甩了甩酸麻的手腕,把那张画满线条的图纸推到张教授面前。
“入口在这。”陆沉用沾了机油的手指,点在图纸左下方的一个红圈上。
“顺着这股顺时针洋流的边缘下潜。有一条不到两米宽的洋流真空带。可以直接避开旋涡中心的绞力。”
张教授愣住了。
他扶着厚底老花镜,凑近那张皱巴巴的纸。
只看了一眼。张教授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这根本不是一张简单的平面图。这是一张带有立体透视结构的海底3d坐标!
船体的倾斜角度是三十五度。十三道水密隔舱的分布清清楚楚。
哪里有暗礁,哪里是泥沙塌陷区,连哪个舱室堆着瓷器,哪个舱室堆着金属块,全标得明明白白。
“这……这怎么可能。”
张教授一把抢过助手手里的声呐回传数据图。将两张图并排贴在甲板上。
刚刚声呐只能扫出几个模糊的凸起,以及一片洋流阻断点。全是乱码。
但此刻。
把这些零碎的瞎子摸象数据,套进陆沉画出来的船体结构里。
严丝合缝!完美契合!
声呐扫不出的盲区,被这张手绘图彻底补全了全貌。
张教授的手剧烈抖动起来。手里的放大镜掉在甲板上,镜片磕出一条裂纹。
他猛地抓住陆沉的胳膊。枯瘦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陆先生……你这脑子里装的是超级计算机吗?这水下的洋流剪切缝隙,你看一眼绳子就能算出来?”
年轻助手张大嘴巴。脸涨成了猪肝色,半个字也憋不出来。
陆沉扯开张教授的手。把钢笔揣回兜里。
“张老。我就是在海里混饭吃的,懂点看水流的老手艺。现在路有了,能捞了吗?”
张教授猛地直起身,一巴掌拍在栏杆上。
“能捞!马上联系南宁号!”
海军通讯兵飞快跑向驱逐舰的指挥室。
警报声在马六甲海峡上空拉响。
十分钟后。八名穿着最新型深海潜水服的海军特级潜水员,背着双联装高压氧气瓶,直接从直升机甲板上跃入海中。
水花翻滚。
他们严格按照陆沉图纸上标注的那条两米宽的洋流真空带下潜。
粗大的特种尼龙网兜被绞盘缓缓放下。深入八十米的海底漏斗。
整个海面只剩下柴油绞盘的低频轰鸣声。
太阳逐渐西斜。
三个小时后。
对讲机里传来潜水员粗重的报告声:“一号网兜装填完毕。申请起吊。”
“起吊!”
南宁号上的重型起重机发出沉闷的嘶吼。钢丝绳绷紧。
海水沸腾。
一个长满海石花的特大号工程塑料箱,被吊臂稳稳吊出了水面。水瀑顺着箱底哗啦啦往下砸。
吊臂平移,箱子稳稳落在军舰宽阔的直升机甲板上。
张教授带着人发疯一样冲过去。
海军战士合力撬开箱子顶部的特制搭扣。
盖子掀开。
海水混合着千年的海底黑泥流了一地。
张教授跪在甲板上。用手扒开上面的泥污。
里面。
是一摞一摞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青花折枝花果纹大盘。
足足有上百个。
幽冷、浓艳的青光,在夕阳下折射出来,映照着全副武装的海军战士,也映照着张教授那张狂热的老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