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崩崩!”
钢缆外层的细钢丝根根断裂。
清脆的炸响在冰冷的海风里传出老远。
绞车电机的铁皮外壳冒出呛人的白烟,一股刺鼻的焦糊味直冲驾驶室。
钱三吓得瘫在甲板上,双手死死抱住脑袋。
“断了断了!电机要炸了!”
“闭上你的臭嘴!”
雷虎大吼一声。
他光着膀子,顶着夹杂冰碴子的海风。
大步跨到起重机底座旁。
双手死死扒住液压推杆,满身伤疤扭曲,胳膊上的肌肉块块坟起。
“周工!灭火器!”
周明扬连滚带爬从舱道里钻出来。
手里拎着个红色的干粉灭火器。
拔掉插销。
对着冒烟的电机狂喷。
白色的干粉瞬间笼罩了半个前甲板,呛得二狗子直咳嗽。
驾驶室里。
陆沉站在防爆玻璃前,下巴上的青硬胡茬显得很扎眼。
他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没去碰操作台。
“阿坤,副绞车挂挡。”
陆沉吐出一口烟。
“双动力一起拉。今天就是把船头的铁皮扯碎,也得把这笼子给我拔出来!”
阿坤咬着牙,一拳砸在副绞车控制钮上。
柴油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两根大腿粗的液压杆缓缓升起。
“嘎啦——哗啦!”
水面猛地炸开一个巨大的旋涡。
一座暗红色的钢铁小山破水而出。
六米宽的特制蟹笼。
里面塞得满满当当,连一根手指头都插不进去。
海水像瀑布一样顺着钢筋缝隙往下浇。
落在铁甲板上,砸出巨大的回音。
全船的人都看呆了。
连喷干粉的周明扬都忘了松手,白粉喷了雷虎一裤腿。
那铁笼里,全是圆桌大小的阿拉斯加帝王蟹。
长满倒刺的粗壮长腿互相交缠。
有些蟹钳伸出铁栅栏的缝隙,比成年男人的小臂还要粗。
“哐当!”
铁笼重重砸在甲板上。
船头猛地往下沉了半米,吃水线直逼红线。
雷虎走过去,拔出军刺。
对准底部的合金锁扣,用力一撬。
“轰!”
暗红色的巨蟹像泥石流一样倾泻而出。
瞬间铺满了大半个前甲板。
强烈的海腥味混着深海泥沙的土腥味,扑面而来。
二狗子正凑在边上看热闹。
一只脸盆大的帝王蟹挥舞着带刺的钳子。
“咔哒”一声。
精准地夹住了二狗子的黄胶鞋鞋头。
“哎哟我操!”
二狗子吓得一蹦三尺高。
拼命甩着右腿。
“松口!松开你爷爷的鞋!虎哥救命啊!”
雷虎一脚踩在蟹背上,军刺精准地插进蟹钳关节。
手腕一扭,卸了那条粗壮的蟹腿。
二狗子一屁股摔在水坑里,鞋头已经被夹穿了一个大洞,露出脏兮兮的脚趾头。
白芷穿着白大褂,从实验室里冲出来。
她顾不上满地的脏水。
直接跪在甲板上。
手里拿着把小锤子,敲开刚才被雷虎卸下来的那条蟹腿。
“陆总!”
白芷的声音尖得破了音。
她推了推滑到鼻尖的黑框眼镜,举着那截被敲开的蟹腿。
里面塞满了雪白紧实的蟹肉。
“极品爆膏!腹部全满了!这品质放在北美拍卖行,一公斤能卖出天价!”
陆沉踩着满地的海水,走到甲板边缘。
他看着堆积如山的暗红色巨物。
伸手把烧到过滤嘴的烟头弹进海里。
“通知后头那四艘船。”
陆沉转身,看着还处在呆滞中的水手们。
“全换深水笼。人歇机器不歇。把五艘船的底舱全给我塞满,连过道都别空着!”
接下来的整整两天两夜。
这片死寂的深黑海沟上方,机器的轰鸣声就没断过。
绞车断了三根钢丝绳。
周明扬三天没合眼,红着眼睛在甲板上现场电焊修补。
起网。放网。
无数的帝王蟹被冲水、速冻、推入零下三十度的冷库。
直到镇海号的吃水线再也压不下去半寸。
陆沉回到驾驶室。
衣服上沾满了洗不掉的鱼血和泥沙。
他拉开主控台底下的抽屉。
拿出那部黑色的军用卫星电话。
拉出长长的天线,拨通了一串号码。
信号连通,带着刺耳的静电杂音。
“喂?陆沉?”
苏婉清的声音传过来,背景音是算盘的噼啪声。
“媳妇,货满了。”
陆沉靠着铁墙壁。
“按标准箱算,五艘船。全是顶级红毛帝王蟹。总吨位过万。”
电话那头突然死一样寂静。
连算盘声都停了。
过了足足五秒。
苏婉清倒吸冷气的声音才顺着听筒传过来。
“万吨?现在的国际现货市场上,日韩那几个财阀手里的存货加起来,都不超过两千吨!”
她的声音隐隐发抖。
“听好。”
陆沉摸出烟,但没点,拿在手里捏着。
“让赵四海把省城能调动的电话线全接进你办公室。”
“直接联系北美和欧洲的那几个大买办。”
陆沉把捏皱的香烟扔进垃圾桶。
“把手里的期货做空单子全砸出去。然后放风,就说咱们手里有上万吨现货。”
“价格压到日韩财阀定价的底线以下。”
“我要一棒子砸碎他们垄断的盘子。”
省城,龙腾集团总部大厦。
宽敞的交易室里,烟雾缭绕。
七八部黑色转盘电话在桌上响个不停。
苏婉清穿着白衬衣,袖口卷到手肘。
她手里捏着一支红蓝铅笔,因为用力,指节泛着青白色。
“不信?不信你让他看东江港的提单传真!”
苏婉清对着话筒语速极快。
“我们现货就在船上,价格比三井株式会社低两成。”
“你只要吃下这批货,欧洲市场的差价够你买三栋别墅!”
她“啪”地挂断电话。
转身看着后面忙得满头大汗的十几个业务员。
“把刚才谈妥的合同传真件,全发去东京海产交易所!”
苏婉清一巴掌拍在桌上的那堆空单合约上。
“他们不是把价格抬得比金子还贵吗?今天咱们就拿这万吨现货,砸穿他们的基本盘!”
消息就像一颗核弹。
落进了原本平静的国际海产金融池子里。
华夏一家不知名的公司,突然放出万吨极品帝王蟹现货。
价格直接击穿了日韩财阀苦心经营了三年的底价防线。
北美几个大型连锁超市的采购商立刻倒戈。
欧洲的买办纷纷撕毁跟日韩财阀的意向书。
期货市场开盘不到半小时。
帝王蟹的远期合约价格呈现出恐怖的断崖式跳水。
绿色的跌幅线像瀑布一样狂泻。
同一时间。
北太平洋边缘,暗礁区。
那艘雪白的千吨级探测船,刚刚在一阵剧烈的马达轰鸣中,勉强把破损的船头从黑色礁石上拔了出来。
船底破了个大洞。
三台抽水泵拼了老命在往外喷水。
甲板上全是烂泥和死掉的鳕鱼。
几个外籍水手累得瘫在角落里,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叶无道坐在倾斜的沙发上。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西装,但鼻梁上贴着一块纱布。
刚才撞船那一下,差点把他的鼻梁骨磕断。
他手里端着一个纯金打造的烈酒杯。
杯子里倒了半杯威士忌。
“一群废物。”
叶无道抿了一口酒,冷冷扫过面前低头站着的手下。
“被几百吨的破铁皮算计了。等回去,我要把那艘船的人全填进海沟里。”
放在茶几上的卫星电话突然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狼藉的舱室里很突兀。
叶无道放下金杯,抓起电话。
“我还没死。船修好了。马上返航。”
“少爷!出大事了!”
电话那头,是叶家大管家惊恐到破音的嚎叫。
“家族海产板块的股票跌停了!”
叶无道眉头一皱。
“什么跌停?咱们垄断了第七渔区,价格全在咱们手里捏着。”
大管家在那头快哭出来了。
“有个叫龙腾的华夏公司,今天突然向市场抛了上万吨极品帝王蟹现货!”
“他们把价格杀破了底线!”
“我们手里囤的高价期货爆仓了!华尔街的资金正在疯狂抽逃,半天时间,账面蒸发了七千万美金!”
叶无道坐在沙发上。
他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像被一柄大锤砸在后脑勺上。
七千万美金。
就这么半天没看住的功夫,没了?
他那艘引以为傲的探测船才值一千万。
叶无道站起身。
胸膛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吓人。
他死死盯着那片黑色的海平线。
那个方向,就是镇海号消失的地方。
万吨现货。
就是那帮开着破铁皮的泥腿子捞出来的!
叶无道一把抓起桌上的纯金威士忌酒杯。
用尽全身力气。
狠狠砸在面前那张昂贵的防弹玻璃茶几上。
“砰——哗啦!”
防弹玻璃被纯金底座砸出一片蛛网般的裂纹。
碎玻璃碴混着琥珀色的酒液。
溅落在他名贵的皮鞋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