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口的海风刮了整整一夜。
镇海号高耸的钢铁桅杆,十几个被麻绳死死倒吊着的混混,早就叫破了喉咙。
此刻像一排风干的咸鱼,随着船体起伏晃来荡去。
光头强浑身挂满白色的盐霜,嘴唇冻得发紫,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
“爷……陆爷!放我下来吧,我说!我啥都说!”
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嗓音嘶哑得像砂纸磨墙。
“雷震……那老小子底气足,全靠他手里一条走私彩电和万宝路的灰线!”
陆沉披着件带毛领的皮夹克,站在甲板边缘。
手里捏着半根烧红的大前门。
劣质烟草的焦味在咸湿的空气里散开,稍稍压住那股挥之不去的鱼腥。
“继续。”
陆沉弹掉一截灰白烟蒂,冷硬的下颌线在晨光里绷紧。
“雷爷……不,雷震那个王八羔子,有艘千吨的平底运沙船。”
光头强倒吊着,脑充血让他眼珠子暴突。
“那船底装了暗格。明面运江沙,底下全是从公海倒腾来的洋货。每月初五,准点靠港!”
二狗子搓着手凑过来,眼底直冒绿光,摩拳擦掌。
“沉哥,这老东西玩得挺花啊。咱今晚带兄弟们直接杀去他老巢,把丫的货给劫了?”
陆沉瞥了他一眼,把烟头丢进海里,呲啦一声冒起一缕白烟。
“抢?”
他扯起嘴角,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那是土匪干的脏活。要玩,就让他雷震连根烂底裤都剩不下。”
三天后的深夜。
雷震私人码头外围的礁石群。
一艘关闭了引擎的无牌黑色快艇,静静蛰伏在阴影里。
海浪舔舐着暗礁,发出单调的吧唧声。
陆沉裹着军大衣,半蹲在快艇前舱。
手里端着杯早凉透的苦茶,茶叶沫子糊在杯沿处。
他没喝,只是盯着前方那片死寂的江面。
深吸一口夹带烂海带气味的冷空气,胸腔微微扩张。
双眼闭合。
再次睁开时,漆黑的瞳孔深处,两团幽邃的蓝芒瞬间爆闪。
探海神瞳,全功率运转。
视线穿透了浓重的夜雾,切开浑浊的江水,直达五海里外的公海交界处。
一艘伪装成破烂运沙船的庞然大物,正压着水线,慢吞吞往内河航道挪。
船壳锈迹斑斑,甲板上堆着高高的黄沙,看着跟普通货船没两样。
但神瞳那恐怖的透视能力,直接穿透了厚重的钢板。
陆沉的视线直达货舱底部。
在几百吨黄沙下面,赫然藏着一个两百多平米的隐蔽夹层。
神瞳独特的寻宝雷达疯狂反馈。
夹层里,成排成排的进口大头彩电,散发着电子管特有的微弱金属荧光。
旁边还码放着几十个防潮木箱。
隐约透出万宝路香烟包装盒的油墨反光。
陆沉眼球传来一阵针扎般的酸痛。
他猛地闭上眼,抬手死死按住眉心,用力揉搓了两下。
眼角的泪水刚渗出,就被海风吹干,留下两道干涩的盐碱印。
“狗子,扯帆,回港。”
陆沉嗓音有些发飘,却透着股压抑不住的狂热。
“那老狗的底裤,我看清了。”
一个小时后,县城主街边缘的邮电局门口。
夜深人静,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还在苟延残喘。
陆沉推开公用电话亭那扇掉漆的玻璃门。
抓起油腻腻的听筒,往投币口塞进两枚硬币。
叮当两声脆响。
手指在拨号盘飞快转动,熟练地拨出一串省海警总队的内部专线号码。
电话那头响了三声,被猛地接起。
“喂,省总队张铁汉。”
张铁汉的声音透着股常年熬夜的疲惫和沙哑。
陆沉没寒暄,直接压低嗓门,语速极快。
“东江口外海,北纬偏东十五度。一艘千吨级运沙船,舷号东远608。”
“航速十节,正准备趁涨潮进港。”
“船底黄沙下面三米,有改装的液压暗格。”
“里头全是进口彩电和洋烟,货值少说破两百万。”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翻倒的巨响,张铁汉的呼吸瞬间粗重得像拉破风箱。
“老弟,你这情报保真?这可是能通天的大案子!”
陆沉扯松了军大衣的领口,轻笑一声。
“张哥,你现在带队去堵,天亮前还能赶上喝庆功酒。去晚了,货可就散干净了。”
咔哒。
听筒被重重挂断,切断了那头的急促追问。
陆沉走出电话亭,深吸了一口带着尘土味的夜风,大步跨向停在路边的吉普车。
凌晨四点半。
东江口公海交界海域。
凄厉的警笛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死寂的夜幕。
三艘涂着醒目条纹的高速海警巡逻艇,犹如三把尖刀,成品字形切入航道。
探照灯光柱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光网,死死罩住那艘笨重的运沙船。
“停船接受检查!立刻停船!”
张铁汉站在打头的巡逻艇船头,手里举着高音喇叭,喊得嗓子破音。
运沙船上的几个走私犯彻底慌了神。
有人想跳海,有人想往暗格里躲,甲板乱成一锅粥。
海警队员端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如狼似虎地强行登船。
两小时后。
市中心,雷震那栋三层高的豪华别墅里。
屋里暖气开得极足,空气中飘散着昂贵古巴雪茄的焦甜气味。
雷震穿着真丝睡袍,陷在松软的真皮沙发中。
那道蜈蚣疤在水晶吊灯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手里端着杯猩红的拉菲,正盘算着这批洋货散出去能换几辆进口皇冠。
旁边红木茶几,那部黑色的转盘电话突然爆响。
刺耳的铃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雷震眉头一皱,伸手抓起听筒。
“雷爷!出事了!”
听筒里传出马仔凄厉绝望的哭嚎。
“海警!海警总队的人把运沙船截了!张铁汉亲自带队,把底舱的暗格给硬焊开了!”
“兄弟们全被按在地上了,货……两百万的货,全让人给端了啊!”
雷震脸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嘴唇不受控制地狂抖。
手指脱力。
“当啷”一声脆响。
那杯昂贵的拉菲直接砸落在名贵的波斯地毯。
猩红的酒液像鲜血一样迅速洇开,染红了一大片羊毛。
雷震连喘息都忘了,只觉得心口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他知道。
自己那条用来称霸的命根子,被人连根拔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