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钟。
张建成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
“指定总工程师?这……这不合规矩啊……”
他有些为难地搓着手,支支吾吾。
“咱们厂里的总工可是市里委派的高级技师,您自己带人来,这手续上不好办呐。”
“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
陆沉靠在掉皮的真皮沙发上,眼神平淡。
“张厂长,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周书记走的时候可说了,我的项目,市里一路绿灯。”
他指头敲了敲茶几,发出“笃笃”的轻响。
“如果你觉得办不到,那我只能换一家能办到的船厂了。”
说着,陆沉作势要去拿那个装满现金的黑皮包。
“别别别!陆老板!您看您这急脾气。”
张建成吓得赶紧站起来,一把按住皮包的带子。
他咬了咬牙,心一横。
“行!我豁出这张老脸去跟上面申请。您指定的人是谁?我这就去请他过来。”
陆沉拍开张建成的手,拎起皮包站起身。
“不用请,我自己去找。”
他大步走出厂长办公室,轻车熟路地穿过厂区。
绕过那些轰鸣的吊车和刺眼的电焊火花,一直往造船厂最偏僻、最脏乱的西北角走去。
那里有一座红砖砌成的老锅炉房。
浓烟滚滚,煤灰漫天飞舞。
还没走近,就能闻到一股刺鼻的二氧化硫味,呛得人嗓子眼发干。
“咣当!”
陆沉一脚踹开锅炉房那扇歪斜的铁皮门。
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脸颊发烫。
昏暗的灯泡下,一个干瘦的身影正挥舞着铁锹,往熊熊燃烧的炉膛里填煤。
那人穿着一身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破工装,满脸黑灰。
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用胶布缠着腿,架在鼻梁上,镜片被煤灰糊得灰蒙蒙的。
“咳咳……谁啊?门关上,风把火吹散了!”
周明扬头都没回,一边咳嗽一边扯着嘶哑的嗓子喊。
“周明扬,苏联伏尔加格勒造船学院高材生。”
陆沉站在门口,没有关门,任由冷风倒灌进去。
“放着大好的前程不要,非要得罪李德彪,在这儿烧炉子。值得吗?”
周明扬挥舞铁锹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转过身,眯着眼睛,透过脏兮兮的镜片打量着陆沉。
“你是谁?李德彪那狗东西又派人来消遣我?”
周明扬握紧铁锹的木柄,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执拗和警惕。
“滚出去!老子就算在这儿烧一辈子锅炉,也不会去给他造那些糊弄人的垃圾!”
陆沉没搭理他的敌意。
他走上前,一把攥住铁锹的柄,猛地往自己这边一拽。
周明扬猝不及防,铁锹脱手,他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在煤堆上。
“你懂造船,我懂赚钱。咱俩合作,造一艘真正的船。”
陆沉把铁锹往角落里一扔,从黑皮包里抽出一份油印的聘用合同。
连带着一沓厚厚的大团结,直接拍在旁边一个破木箱子上。
“月薪三百,外加项目分红。我出资,成立私营船坞,你来当总工程师。”
周明扬看着那堆钱,愣住了。
在83年,三百块的月薪,那可是比厂长还要高出两三倍的恐怖高薪!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冷笑一声。
“私营船坞?口气真大。”
他推了推破眼镜,语气里满是嘲讽。
“你以为造船是搭积木?那是需要成体系的重工业支撑的。你有钱,但你懂技术吗?”
陆沉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他无视周明扬的嘲讽,径直走到锅炉房最里头那张铺着破烂被褥的单人床边。
“我不懂技术,但我懂你的设计。”
陆沉弯下腰,一把掀开床底下一个落满灰尘的破纸箱。
从里面拽出一卷泛黄的图纸。
“你干什么!别碰我的东西!”
周明扬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疯了似的扑过来,想要夺回图纸。
那是他留学归来后,熬了无数个日夜画出来的“深海全钢制围网渔船”草图。
因为理念太超前,被当时还是副厂长的李德彪舅舅批得体无完肤,直接扔进了废纸篓。
陆沉微微一侧身,躲开周明扬的扑抢。
他借着微弱的灯光,展开图纸。
“双层船壳设计,增加了抗沉性。采用喷水推进器辅助转向,想法很超前。”
陆沉的手指在图纸上快速划过。
“但是,你在龙骨的受力分析上犯了个致命的错误。”
周明扬愣住了,抢图纸的手僵在半空。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男人。
“你……你看得懂?”
陆沉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你的设计,在遭遇十二级以上台风时,船舯部位的剪切力会瞬间超过钢材的屈服极限,导致船体断裂。”
陆沉前世为了打造远洋帝国,几乎把全球的造船技术都摸了个透。
他指着图纸上的一个节点,语气笃定。
“如果在龙骨两侧增加两道纵向加强肋,并采用蜂窝状的舱壁结构来分散应力。”
“不但能解决断裂的问题,还能减轻百分之十五的船体自重。”
周明扬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他顾不上脸上厚厚的煤灰,一把抢过图纸,趴在那个破木箱子上疯狂地计算起来。
“加强肋……蜂窝结构……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他嘴里念念有词,激动得浑身发抖,手里的铅笔在图纸上飞快地修改着。
“这样一来,重心下移,稳性更好……完美!简直是完美!”
周明扬猛地抬起头,那双被煤灰糊住的眼睛里,此刻爆发出一种看见神明般的狂热光芒。
他在这个破锅炉房里熬了三年,受尽了白眼和嘲笑。
从来没有一个人,能看懂他的图纸,更没有人能一针见血地指出并解决他苦思冥想的难题!
知音!这是真正的知音啊!
周明扬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
他突然双腿一弯,“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布满煤渣的地上。
眼泪混合着煤灰,在脸上冲刷出两道清晰的泪痕。
“陆老板!”
周明扬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献祭般的决绝。
“只要能让我把这艘船造出来,看着它下水。”
他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我周明扬这百十斤肉,这辈子,就卖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