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夹着腥水沫子直往人领口里灌,吹得人浑身打冷战。
红石斑鱼的尾巴“啪啪”抽打着白芷那双旧帆布鞋面,留下一滩黏糊糊的白霜。
她跌坐在满是泥水和鱼血的甲板上,两条腿软得像面条。
手里那个被她奉为圭臬的水文记录本,正泡在一滩鱼鳃吐出来的血水里,墨迹全花了。
陆沉叼着半截没点燃的烟卷,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平时眼高于顶的科研天才。
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歪了一大半,镜片上还粘着片亮晶晶的鱼鳞。
这呆若木鸡的模样,看着有点滑稽。
“科什么学?”陆沉弯腰拔出嘴里的烟,往海里吐了口唾沫。
“你们城里人靠那些带屏幕的仪器,咱们讨海的,靠的是这个。”
他用粗糙的大拇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白芷呆愣愣地仰起头,镜片反着白惨惨的日光,眼珠子都快不会转了。
“鼻、鼻子?”她声音干涩得像吞了把沙子,“嗅觉分辨洋流温差?”
“海风一刮,吹过来的是带鱼的腥气还是石斑的泥腥味,我一闻就透。”
陆沉扯起谎来连眼皮都不眨一下,一本正经地瞎掰。
“底下哪块礁石水冷,哪块水暖,暗流撞在石头上翻出来的味儿都不一样。”
二狗子在驾驶舱里憋笑憋得肩膀直抽抽,方向舵差点打滑脱手。
“对对对!俺们沉哥那鼻子,比村头那条大黄狗都好使!”
他扯着嗓门插嘴,被陆沉一个冷冰冰的眼刀子扫过去,赶紧缩头装死。
白芷撑着滑腻的甲板想站起来,脚底一软,扑通一下又跪在了一条乱蹦的鱼身上。
她死死咬着下嘴唇,脑子里那套坚不可摧的唯物主义理论,咔嚓碎了一地。
虽然觉得这解释扯淡,可几百斤活蹦乱跳的红石斑就摆在眼前,容不得她反驳。
一个小时后,加工厂二楼办公室。
屋里闷热潮湿,头顶的吊扇嘎吱嘎吱转着,勉强吹散了些许散不去的咸腥味。
白芷换了身厂里女工的宽大蓝褂子,裤腿边缘还往下滴答着水珠。
她双手捧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低头猛喝了一大口热水压惊。
“嘶——”
开水烫得她直吐舌头,眼角逼出一点生理盐水,赶紧把缸子重重搁在桌上。
陆沉拉开抽屉,掏出一份早就拟好的红头文件,啪地拍在实木桌板上。
“白博士,马胖子一个月给你开多少工资?八十?还是九十?”
他身子前倾,两只手肘撑着桌面,目光直逼对方乱转的眼睛。
白芷推了推眼镜,警惕地往椅背上靠了靠。
“九十五块五。你问这个干嘛,想、想贿赂国家干部啊?”
“我给你开一千。”陆沉手指敲了敲桌面。
屋里瞬间安静得只能听见吊扇轴承摩擦的动静。
白芷眼皮猛地一跳,去拿缸子的手停在半空,指头微微哆嗦。
“我这人找鱼有一手,但把这海里的宝贝变成金条,缺个懂行的脑子。”
陆沉摸出火柴点烟,火苗舔着烟丝,发出微弱的滋滋声。
“你辞了那破铁饭碗,带着你手底下的人过来。”
“想要啥进口离心机、高倍光谱仪,老子拿外汇券给你砸出来,建全省最顶尖的实验室。”
他吐出一口辛辣的青烟,抛出最后的杀手锏。
“黑沙岛几百亩的海洋牧场,你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没人在后头给你穿小鞋。”
白芷呼吸陡然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作为科研狂人,那几百亩未经开发的变异牧场,比那一千块钱更有致命吸引力。
她下意识地去咬大拇指的指甲,牙齿磕着硬物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你……你真能弄到德国产的高通量层析设备?”她嗓音发着颤。
陆沉把烟头按死在烟灰缸里,嘴角勾起一个势在必得的弧度。
“下个月,设备连着外文说明书,一块摆在你面前。”
白芷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膝盖重重磕在桌腿上。
她疼得倒吸凉气,眼神却狂热得像着了魔。
“成交!我这就回去打辞职报告!老马要是敢拦,我连他桌子一块掀了!”
半个月的时间转眼就过。
村北的厂区后头,硬生生拔起了一栋白瓷砖贴面的三层小楼。
防盗门重得像银行金库,里面整天飘出刺鼻的化学试剂味。
车间一楼的流水线彻底变了样。
原本切鱼剁虾的案板撤了一大半,换成了亮闪闪的不锈钢无菌灌装机。
机器轰隆隆运转,履带上排满了拇指大小的棕色玻璃小瓶。
空气里不再是单纯的死鱼臭味。
多了一股类似于中药熬煮夹杂着海藻清香的古怪气味,闻久了居然让人精神一振。
白芷穿着白色的防静电服,带着口罩,手里捏着张数据单从实验室冲出来。
她眼下挂着两片乌青,脚步却风风火火。
“提取成功了!双头鲍里那种特殊的高活性蛋白,完美溶进纯净水里了!”
她挥舞着纸片,激动得声音发尖,像只打鸣的母鸡。
“这营养液,补气血的作用能顶得上半棵老山参!”
陆沉站在履带尽头,伸手捏起一瓶刚封口的热乎玻璃瓶。
瓶壁透着顶灯的微光,里面的液体呈现出淡淡的琥珀色,没有半点杂质。
玻璃瓶握在粗糙的掌心里,还带着杀菌隧道里出来的余温。
他微微眯起眼睛,大拇指来回摩挲着压痕清晰的金属瓶盖。
二狗子盯着那棕色瓶子直咽口水,趁着陆沉不注意,伸手就要去抠履带上的一瓶。
“哎哥,俺最近开夜车腰子疼,尝一口这大补的玩意儿……”
话没说完。
陆沉手里的火柴盒直接飞过去,精准砸在二狗子的手背骨节上。
“哎哟我去!”二狗子疼得猛甩手,直往后退。
“这点出息。”陆沉冷哼一声,“一瓶抵得上你半个月工资,喝了怕你流鼻血抽过去。”
二狗子咋舌,赶紧把手缩在背后,眼睛瞪得像铜铃。
陆沉把那瓶营养液揣进裤兜里,转头看向窗外。
目光越过村庄低矮的红砖屋顶,落向北方那座庞大国营大船厂的方向。
那里有造远洋巨轮的重工设备。
他摸出半瘪的烟盒,叼上一根烟。
声音混着车间皮带传动的轰鸣声,透出藏不住的张狂野心。
“狗子,让赵铁柱去洗车,带上这两箱原液。”
陆沉咬着烟蒂,冷笑出声。
“咱们现在有敲门砖了。去省城造船厂,敲那帮老顽固的门,不卖船,老子就拿钱砸瘫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