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那张泛黄的东海省交通图,用红蓝铅笔画得乱七八糟。
陆沉靠在那把刚换了新海绵的老板椅上。
手指关节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击,发出闷闷的哒哒声。
二狗子瘫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捧着半个啃得坑坑洼洼的脆皮甜瓜。
汁水顺着他下巴往下滴,吧嗒一声落在皮鞋尖上。
“沉、沉哥,咱这县城的盘子都吃下来了,还愁啥?”
他胡乱用袖子抹了把嘴,“那冷库里的货,够全县人啃到明年开春的。”
“县城才多大个泥坑。”
陆沉把视线从地图上的省城位置收回来,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活体海鲜,尤其是双头鲍那种娇贵玩意儿。要送去省城海皇酒楼,走这破国道得颠五六个小时。”
“水温稍微差两度,到地方全得翻白肚皮。”
他摸出半瘪的烟盒,磕出一根咬在嘴里。
“得搞南方的带压缩机的冷柜车,自己跑。”
门哐当一声被推开。
张铁汉顶着一脑袋油汗挤进来,警服领口的扣子全解开了,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他自顾自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缸子凉白开。
喉结剧烈上下滚动,水珠子顺着下巴砸在胸口上。
“老弟,你弄啥车都没用。”
张铁汉一抹嘴巴,把茶缸砸在桌上,震得里头的茶叶沫子直晃。
“这年头路上不太平,过盘山道那几个口子,车匪路霸拿着土铳拦路。”
“没几个敢玩命的硬茬子押车,你那海鲜全特么得便宜山大王。”
陆沉划着火柴,偏头点燃烟,青灰色的烟雾瞬间模糊了他的脸。
“张哥见多识广。给寻摸个敢玩命的?”
张铁汉拉过椅子坐下,两条腿大喇喇地岔开。
“城北货运码头,有个叫赵铁柱的。”
他压低嗓门,凑近了些。
“南疆下来的汽车兵连长。脾气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
“因为看不惯有人倒腾紧俏批文,把上头一个有背景的主儿得罪死了,转业直接黄了。现在只能在那抗麻袋。”
陆沉眼睛眯了一下,夹着烟的手指顿住。
“一根筋好,懂规矩。去看看。”
下午三点,城北江边码头。
江风卷着浓烈的柴油味和鱼下水发酵的酸臭,直往人肺管子里钻。
跳板被踩得吱呀作响。
赵铁柱光着膀子,后背上两道暗红色的枪伤疤痕狰狞扭曲。
他右肩膀上那层皮早被麻袋磨破了,渗出黏糊糊的黄水,混着汗液往下淌。
一百多斤的尿素袋子压在肩头。
他右腿膝盖似乎有旧伤,走起路来微微有些跛,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哟,这不是赵大连长吗?今天又磨洋工呢?”
一个梳着中分头、外号“癞子”的混混,手里颠着半截锈铁管。
他歪着嘴,一脚踹在赵铁柱跟前的跳板上。
跳板剧烈晃动,赵铁柱身子一歪,死死咬紧后槽牙才稳住重心。
汗水流进眼睛里,刺得他用力眨了两下眼皮。
“让开。”赵铁柱嗓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水泥地。
癞子一口浓痰吐在赵铁柱破洞的解放鞋边上。
“这月的码头管理费涨了。少两块钱,你今天这车货就算烂江里,也甭想卸!”
赵铁柱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起来。
他慢慢把肩上的麻袋卸下来,砰的一声砸在甲板上,扬起一阵白灰。
拳头捏得咔咔直响,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泛着惨白。
二狗子刚想卷袖子骂娘,陆沉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皮鞋踩在满是机油污渍的木板上,脚步声不急不缓。
陆沉走到癞子身后,连废话都没说一句。
右手闪电般探出,一把夺过那半截铁管,手腕翻转。
呼——
铁管带着风声,结结实实地抽在癞子膝盖窝的麻筋上。
“嗷——卧槽!”
癞子双腿瞬间一软,直挺挺地跪倒在满是白灰的甲板上,疼得五官全挤成了一团。
旁边几个小混混吓了一跳,刚要围上来。
陆沉冷眼扫过去,把铁管随手扔在脚下。
铁管砸在地板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几个混混对上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硬生生停住了脚,咽着唾沫往后缩。
陆沉从兜里摸出大前门,抽出一根递到赵铁柱面前。
“一天扛多少包,能挣够饭钱?”
赵铁柱没接,粗糙的大手在脏裤腿上蹭了两下。
他警惕地盯着眼前这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呼吸有些粗重。
“关你啥事。我的事,不用别人插手。”
陆沉把烟塞进自己嘴里,没点火。
“我叫陆沉。”
他指了指江面外的大马路,“刚从南方定了二十辆最新款的冷链车,明天到。”
“我缺个敢带着兄弟们蹚死局的车队长。”
赵铁柱愣了一下,深陷的眼窝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归于死寂。
“你看我像能带车队的样子?我腿有旧伤,还不招人待见。”
“一个月五百底薪。”陆沉直接打断他,报出一个惊雷般的数字。
“跑一趟省城,提成另算。你手底下的兄弟,只要是敢拼命的,工资照拿,受伤包治,出了事我养家。”
赵铁柱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死死盯着陆沉,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两圈,眼底那潭死水开始剧烈翻涌。
他捏紧的拳头松开了,又猛地攥紧。
五百块。这年头,厂长的工资也不过百十来块。
“你……你就不怕我惹的那些麻烦?”他声音劈叉了。
陆沉轻笑了一声。
“只要你按时把活鱼送到,天王老子的麻烦,我陆沉替你扛。”
晚上九点,城郊废弃的大操场。
二十辆白色的冷藏卡车一字排开,崭新的车漆在月光下反着清冷的光。
柴油发动机集体怠速轰鸣,地面都被震得微微发麻。
排气管喷出的白雾弥漫在半空中。
赵铁柱换了身干净的绿军装,虽然洗得发白,但熨得没有一丝褶皱。
他身后,站着二十个身板笔挺的汉子,全都是退伍下来的老兵。
有人脸上带着刀疤,有人少了两根手指,但眼神个顶个的凶悍。
陆沉披着黑色风衣,站在车灯的强光里。
风吹得衣摆猎猎作响。
赵铁柱猛地转身,右脚跟重重磕在左脚跟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抬起右手,在太阳穴边比出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手背上的青筋崩得紧紧的。
“龙腾冷链车队!誓死保证货物安全送达!哪怕车翻了,人死了,货也不丢!”
二十个汉子齐刷刷敬礼,吼声震得操场边的树叶簌簌直落。
陆沉深吸了一口带着柴油味的夜风。
他走上前,用力拍了拍赵铁柱结实的肩膀,目光越过车队,望向漆黑的北方。
“铁柱,别光喊口号。”
陆沉扯起嘴角,声音在夜风中透着股子让人骨头发寒的狠劲。
“明早第一趟,满载变异双头鲍,直发省城海皇酒楼。”
“要是路上真碰见沈万三那个老对头养的狗乱吠……”
他顿了下,眼底杀机毕露。
“给我直接拿车轮碾过去,医药费,算厂里的报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