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呼声还没在甲板上捂热乎。
天,毫无预兆地黑了。
原本像橘子皮一样灿烂的朝阳,硬生生被一层铅灰色的厚云给吞了个干净。
海风不再是咸腥的微凉,而是一把夹着冰碴子的钝刀。
刮在脸上,刮得人生疼。
陆沉脸上的笑容一寸寸收紧,抬头看天。
云层低得像要压在桅杆上,空气里的气压瞬间低到了一个让人喘不上气的冰点。
这是要命的阵风!还是带着台风尾巴的那种硬骨头!
“收帆!全都退回船舱!”
陆沉的暴喝声在狂风中被扯得支离破碎。
“大副!满舵左转,去前面的月牙湾避风!快!”
陆建军在二号船的驾驶室里,双臂死死抱住舵盘,手背上的青筋都快爆开了。
“沉子!风太大了!舵打不动啊!”
“打不动也得打!想死在这儿吗?”
陆沉一把拽开旗舰驾驶室的铁门,大步跨进去,把正在发抖的舵手一把推开。
他双腿扎成马步,肩膀顶住船舱壁,双手像铁钳一样卡住舵盘,拼尽全力往左猛打。
“给老子转!”
“嘎吱——”
铁皮船在高达五六米的巨浪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硬生生在白浪中切出一道弧线。
就在这时,陆沉的瞳孔猛地一缩。
探海神瞳在不受控制地疯狂预警!
视线穿透了层层雨幕和狂浪。
在前方不到两海里的右侧礁石区,一艘白色的三层豪华游艇,正像个玩具一样被海浪肆意揉捏。
游艇的底舱已经被一块暗礁撕开了一条巨大的口子。
冰冷的海水正疯狂倒灌。
“卧槽,这鬼天气还有人出海?”
二狗子扒着窗户,也看到了那个隐约的白点。
“哥,别管他们了!咱们这船吃水这么深,再不进港就得翻了!”
陆沉没说话,咬着后槽牙死死盯着那艘游艇。
游艇上的人非富即贵,能在这个年代玩得起这东西的,绝对不是一般人。
如果见死不救,良心上过不去不说。
如果救了……
这可能是一张能让他在省城甚至市里横着走的天大的人情牌!
“富贵险中求!”
陆沉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狠厉。
“狗子,你带一号和二号船先去避风港!”
他一把推开驾驶室的门,风雨瞬间灌了进来,打湿了他的白衬衫。
“哥!你要干啥去?你疯啦!”
二狗子冲出来想拉他,却抓了个空。
“老子去捞人!别特么废话,按我说的做!”
陆沉冲到甲板上,一把扯下固定在绞车上的一捆高强度尼龙绳。
熟练地在腰上打了个死结,另一头死死绑在船舷的铁柱子上。
他跳上那艘马力最大、船体最坚固的旗舰铁皮船。
“轰!”
把油门直接推到底。
铁皮船像一头被激怒的黑豹,迎着十几米高的狂浪,逆流而上!
这简直是在跟死神抢命。
每一个浪头拍下来,铁皮船都像是撞在了一堵水泥墙上。
陆沉被颠得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嘴里尝到了一丝腥甜。
他在神瞳的指引下,像走钢丝一样,避开了一个个致命的暗流漩涡。
终于,他靠近了那艘即将沉没的游艇。
游艇已经倾斜了将近七十度,甲板上的名贵躺椅和遮阳伞全被卷进了海里。
在二层的碎玻璃窗后,陆沉看到了一抹微弱的红色身影。
“没时间了!”
游艇的后半截已经没入水中,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吸力漩涡。
陆沉连犹豫都没犹豫。
他深吸一口气,双腿在船舷上猛地一蹬。
“噗通!”
像一条矫健的剑鱼,直接扎进了冰冷刺骨的怒海之中。
水下的情况比海面上还要凶险百倍。
游艇的残骸、碎裂的玻璃、被扯断的电缆,在狂流中像暗器一样到处乱撞。
陆沉双眼圆睁。
神瞳在漆黑的水下散发着幽蓝的光。
他避开一块砸过来的红木酒柜,像条泥鳅一样钻进了游艇二层的破碎窗户。
舱室里已经灌满了水。
一个穿着红色风衣的年轻女孩,正随着水流在舱顶无助地漂浮。
她双眼紧闭,脸色惨白,显然已经失去了意识。
陆沉游过去,一把揽住她纤细的腰。
好轻!
女孩的身体软绵绵的,像一团没有骨头的棉花。
陆沉不敢耽搁,抱着她,双腿猛地一蹬舱壁,借力冲出了游艇残骸。
刚一出舱,游艇的龙骨发出最后一声哀鸣,彻底断裂,向着无尽的深渊坠去。
巨大的吸力拉扯着陆沉的脚踝。
他咬紧牙关,拼命挥舞着单臂,另一只手死死护住女孩的头。
“给老子上去!”
他在心里狂吼。
腰间的尼龙绳崩得笔直。
借着海浪上涌的推力,陆沉终于带着女孩破开了海面。
“呼——哈!”
他大口贪婪地呼吸着夹杂着雨水的空气。
奋力游到铁皮船边,陆沉单手扒住船舷,腰部一挺。
硬生生将女孩先托上了甲板。
随后,他自己也翻了上去,累得像一条死狗一样瘫在积水中,大口喘气。
“咳咳……咳咳咳!”
甲板上。
那个穿着红色风衣的女孩,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猛地侧过身,吐出几大口苦涩的海水。
胸膛剧烈起伏,原本惨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
女孩缓缓睁开眼睛。
雨水打在她的脸上,视线有些模糊。
但她还是看清了眼前这个正靠在驾驶室门边、浑身湿透、大口喘气的男人。
他衬衫贴在结实的肌肉上,手臂上还有几道被碎玻璃划破的血口子,正往外渗着血。
在狂风暴雨中,这个男人的眼神却像鹰一样锐利,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野性与霸气。
就像一个刚刚从地狱里杀回来的战神。
“你……是你救了我?”
女孩的声音有些虚弱,带着一丝颤抖,但却透着一股子从小娇生惯养的傲气。
陆沉抹了把脸上的海水,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不然呢?指望龙王爷显灵吗?”
他语气冷硬,没有半点因为救了人就邀功的意思。
转身走进驾驶室,重新握住舵盘。
“抓紧旁边的铁栏杆,掉下去我可不管捞第二次。”
女孩愣住了。
从小到大,还没人敢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她咬着嘴唇,有些狼狈地爬起来,死死抱住一根铁柱子。
她看着陆沉在驾驶室里操控舵盘的背影,心里莫名升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异样感。
这个粗鲁的乡下渔民,到底是谁?
她根本不知道。
在不久的将来,这个男人不仅会颠覆她对整个世界的认知。
更会成为她所在的那个庞大的航运帝国,都必须仰望的存在。
因为她,是市里航运首富沈万三最宠爱的独生女。
沈佳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