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干净,带着股咸湿的海腥味。
新盖的洋楼院子里,地砖刚铺平,石灰浆子还没干透。
两张八仙桌拼在一块,上面铺着块红绸子,陆沉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
手指间夹着根没点燃的大前门,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沉、沉子……陆老板早啊。”
队伍最前头,搓着手走上来个干瘪老头,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
这是村东头的王麻子,平时仗着辈分高,没少在背后编排陆沉“克死爹娘”。
陆沉眼皮都没抬,翻着手里的名册,指腹在粗糙的纸面上摩挲。
“王叔,我记得分家那天,您可是逢人就说我这艘破木船出海就得沉啊。”
王麻子那张老脸瞬间涨得像猪肝,干笑两声,腰弯得快贴到膝盖了。
“嗨,那、那不是我老糊涂了嘛。陆老板吉人天相,龙王爷都护着您呢。”
他赶紧把手里皱巴巴的户口本双手递过去,指尖直打哆嗦。
“我这身子骨还硬朗,织网、补帆都不在话下,您就赏口饭吃吧。”
陆沉把户口本推回去,嘴角扯起个冰冷的弧度,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王麻子脸上。
“王叔,我这船上,要的是能抗风浪的硬汉子,不是只会嚼舌根的长舌妇。”
“不过……”
陆沉顿了一下,看着王麻子眼底涌起的绝望,话锋一转。
“后勤补网确实缺人手。一天一块钱,包两顿饭。干得好有奖金,敢偷奸耍滑,立马滚蛋。能干就签字。”
王麻子一听还有活干,激动得连连点头,眼泪花子都快出来了,抓起笔歪歪扭扭地画了个圈。
“能干!能干!多谢陆老板赏饭!”
二狗子在一旁拿着笔登记,撇了撇嘴,小声嘟囔。
“哥,这老东西以前可没少给大强叔通风报信,你留他干啥。”
陆沉没接茬,端起搪瓷茶缸灌了口浓茶,苦涩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刺激着神经。
“下一个。”
队伍挪动,上来的是个缩手缩脚的中年男人,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直视陆沉。
这是陆沉的远房表叔,陆建军。
半个月前,小鱼儿饿得发烧,陆沉顶着暴雨去借半斤米,被他连打带骂地赶了出来。
陆建军搓着满是老茧的双手,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沉子……表叔对不住你啊。”
他扑通一声,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青石板上。
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听得周围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叔那时候也是揭不开锅了,不是存心想逼死你们一家老小啊。”
他红着眼眶,声音哽咽,双手死死抠着地上的泥缝。
“你表弟今年考上了县里的高中,学费还没着落,叔求你给条生路吧。脏活累活我全包了,当牛做马都行!”
院子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陆沉身上。
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石灰粉,迷了人的眼。
陆沉看着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的表叔,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前世,他被这些人踩在脚底,受尽屈辱,最终家破人亡。
现在,他坐在太师椅上,一句话就能决定这些人的生死荣辱。
这种将曾经高高在上的人踩在脚下的爽感,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让他头皮发麻。
“起来。”
陆沉放下茶缸,“当啷”一声磕在桌面上。
他没有过去扶,只是冷冷地看着陆建军。
“我陆沉不是做慈善的。你欠我的,这辈子还不清。但我这人公私分明。”
他敲了敲名册。
“船上正好缺个掌舵的大副。你水性好,经验足。”
“工资按市场价翻倍,但如果有一次航线偏离,或者带头闹事,我会让你连这鹭岛村都待不下去。”
陆建军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震惊和感激。
“沉子……不,陆老板!我这条命以后就卖给你了!”
他抹了把眼泪,站起身,颤抖着手签下了名字。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队伍走得很快。
来应聘的人里,有曾经嘲笑陆沉盖不起房的泥瓦匠,有拒绝借钱给苏婉清的杂货铺老板娘。
现在,他们一个个像犯了错的小学生,站在陆沉面前,低声下气,唯唯诺诺。
只为了能在这艘开往财富的铁皮船上,求得一个微不足道的位置。
“沉子,人招得差不多了,三艘船满编,加上后勤,一共五十号人。”
二狗子甩了甩发酸的手腕,把名册递给陆沉。
陆沉接过名册,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
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空气。
看着眼前这群曾经用鼻孔看人、现在却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村民。
“都给我听好了!”
陆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进了我陆沉的船队,以前的恩怨一笔勾销。我给你们吃最好的伙食,开最高的工资,只要你们肯卖力气,我保证让你们年底都能盖上大砖房!”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辽阔的东海。
“但谁要是敢在我背后搞小动作,或者像王大海那种黑心鱼贩子一样玩阴的……”
陆沉的眼神瞬间冷厉,像两把出鞘的刀子。
“我保证,他连下海喂鱼的机会都没有。”
村民们齐刷刷地打了个寒颤,连连点头,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陆沉转过身,看着那栋快要竣工的海景洋楼。
权力与财富带来的绝对掌控感,让他紧绷了前世今生的一根弦,彻底松弛下来。
念头通达,不过如此。
他摸出兜里那盒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狗子,让后勤烧火做饭。中午吃红烧肉,管饱!吃完饭,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