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头嘴里那半截旱烟卷“啪嗒”掉在脚背上。
滚烫的烟丝烧穿了破布鞋面,燎出一股子烧焦的臭味。
他居然连躲都没躲,浑浊的眼珠子死死黏在陆沉手里那几沓钞票上。
喉结像卡了个硬核桃,上下剧烈滑动两下,发出咕噜一声吞咽的响动。
“沉、沉子……你、你哪来这么多票子?”
老李头舌头直打结,双手在满是白灰的围裙上使劲蹭了又蹭,想接又不敢接。
陆沉手腕一翻,直接把那五千块钱拍在院里那张沾满水泥浆的破方桌上。
钞票砸出一股子好闻的油墨香,混着院里生石灰的呛人味儿,直冲鼻腔。
“干不干?给句痛快话。”
陆沉拉过一条长条凳,大马金刀地跨坐上去,眼神透着股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我要盖两层楼,地基打到最深,墙体用红砖加厚双拐角。”
他抬起手,指了指门外废滩的方向。
“门窗全用大块玻璃,要那种推开窗户就能听见海浪声的。”
老李头这才猛地回过神,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把将桌上的钱搂进怀里。
“干!有这真金白银,别说海景洋楼,龙王庙我都给你盘出来!”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得满脸褶子都挤成了一朵大菊花。
“你、你放心,我明天一早就去县里化工厂抢那种高标号水泥,保证给你弄得板板正正!”
陆沉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蹭到的石灰末。
“天亮我就要看到料进场,耽误了工期,我换人。”
第二天。
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海面上的水雾还没散干净。
鹭岛村那条坑坑洼洼的烂泥路上,突然爆起一阵震耳欲聋的马达轰鸣。
十二辆“东方红”手扶拖拉机排成长蛇阵,排气管喷着呛人的黑烟,一路碾压过来。
拖拉机轮子卷起漫天黄土,把村头大槐树上的几只野乌鸦惊得嘎嘎乱叫。
车斗里拉着满满当当的红砖、成摞的水泥袋,还有泛着冷光的粗钢筋。
那阵势,地皮都被震得嗡嗡发抖。
村长陈富贵正端着个破搪瓷碗在院里喝棒子面粥。
听到动静,手一哆嗦,半碗热粥全洒在裤裆上,烫得他嗷了一嗓子。
他顾不上擦,端着空碗就冲出院门。
七大姑八大姨、光着屁股乱跑的半大小子,全被这阵仗从被窝里炸了出来。
人群像潮水一样跟在拖拉机屁股后面,呼啦啦往村尾的废滩涌。
拖拉机车队在废滩上停稳,刺耳的刹车声拉得老长。
老李头戴着个破麦秸帽,跳下车头,扯着沙哑的嗓子指挥。
“卸货!红砖码东边,水泥拿塑料布盖严实喽,别让海风吹潮了!”
车斗翻起,几万块红砖哗啦啦倒在泥地上,扬起一大片红彤彤的土腥味。
陆沉从草棚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两包刚拆封的大前门香烟。
他迎上去,挨个给满脸黑灰的司机师傅散烟,火柴划出的硫磺味在空气里飘散。
“师傅们辛苦,抽根烟润润嗓子。”
围观的村民一个个把脖子伸得像长颈鹿,下巴都要掉到脚后跟了。
“我的个乖乖……那些钢筋粗得跟麻花似的!”
“老李头可是咱镇上要价最黑的包工头,沉子哪来这么多钱雇他?”
“废滩上盖洋房?这陆家老二难不成真遇到海神仙赐福了?”
议论声叽叽喳喳,像几百只鸭子在浅水湾里叫唤。
人群里,平时爱贪小便宜的王寡妇挤上前。
她看着那些崭新的红砖,眼珠子骨碌碌直转,拿胳膊肘捅了捅陆沉。
“哎哟,沉子啊,你这砖买多了吧?”
她一边说,一边就想伸手去捡地上的砖头。
“婶子家那猪圈正好缺个角,要不你匀我百十块?”
陆沉眼皮一抬,抬起穿着解放鞋的脚,不偏不倚踩在王寡妇想摸的那块红砖上。
“婶子,我这砖是盖人住的洋房用的,砌猪圈委屈了它。”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股子刮骨的寒意。
“前天我们一家在海滩上挨冻的时候,您家那猪圈里还能传出几声饱嗝,这砖我可高攀不起。”
王寡妇手一哆嗦,被这带刺的话噎得老脸通红。
她讪讪地缩回手,嘟囔着退回人群里。
“抠搜样儿……发点财连长辈都不认了……”
旁边几个原本也想占点便宜的村民,见状赶紧把手背到身后,干笑着打哈哈,谁也不敢再往跟前凑。
苏婉清抱着小鱼儿,呆呆地站在草棚门口,手里还攥着半个准备生火的干树枝。
她看着平时在村里作威作福的这些人,现在连个大气都不敢喘。
再看着那座渐渐成型的红砖小山,两腿一阵阵发飘。
“沉、沉子……这、这真是咱家的?”
她走上前,伸出粗糙的手指,摸了摸那一根根冰凉坚硬的螺纹钢,眼眶唰地一下红了。
陆沉顺势揽住她的肩膀,把大前门烟盒捏扁塞进兜里。
“是咱家的,以后你和小鱼儿就住在那上面,推开窗户就是海,再也不用闻这草棚的霉味。”
小鱼儿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着那堆红砖,奶声奶气地咯咯笑。
“大积木!爸爸买的大积木!”
老李头跑过来,用挂在脖子上的破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泥。
“沉子老板,料全齐了!”
他拍着胸脯,水泥灰顺着衣服往下掉。
“明儿一早我们就挖地基,保证半个月内,让你的小洋楼在鹭岛村立起来!”
此时,围观的人群外围。
陆大强躲在一棵歪脖子枯树后头,像只缩头乌龟似的探着半个身子。
他脚底下的泥地被他踩出个深深的坑。
看着那堆用钱堆出来的建材,他眼底蒙上了一层蛛网般的红血丝。
牙齿咬在下嘴唇上,咬破了一层皮,腥咸的血丝在嘴里弥漫开。
他粗重地喘着气,鼻翼一张一合,胸口像堵着一块大磨盘。
“凭啥……凭啥他一个被赶出来的丧门星,能过上这种日子?”
陆大强双手死死抠着枯树皮,指甲缝里塞满了木渣子。
他想起昨天清晨,陆沉那艘破木船里装满的神仙虾和单头鲍,再看看今天这场面。
陆大强那颗常年算计别人的脑瓜子,突然嗡地一声转过弯来。
“不对劲……那破木船连水线都烂了,根本去不了深海。”
他眯起眼睛,盯着海面上翻滚的浪花,脑子里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
“这小畜生绝对是知道哪个近海的礁石洞里,藏着龙王爷的宝库!”
“他能捞,老子凭啥不能捞?”
嫉妒像一把火,把他的理智烧成了灰。
夜幕降临。
海风呼啸着刮过村子,带着刺骨的寒意。
老陆家那三间大瓦房里没点灯,黑漆漆的像个坟包。
陆大强坐在堂屋门槛上,脚边放着个磨刀石。
他手里捏着一把用来割网的生锈铁镰刀,霍霍地在石头上蹭着。
刀刃擦出刺耳的沙沙声,在夜里听得人后脊梁骨发寒。
旁边放着一张补了十几个补丁的旧撒网,网线上沾着一股子发臭的死鱼腥味。
“大强……你、你大半夜磨刀干啥?”
赵金花扶着门框,声音带着颤,腿上还绑着两块破布条。
陆大强没抬头,大拇指在镰刀刃上刮了一下,试了试锋利度。
“娘,那小畜生能发财,靠的绝对是晚上出海去摸宝。”
他把镰刀往后腰带上一别,抓起地上的旧撒网,往肩膀上一扛。
浑浊的眼里闪过一抹贪婪的凶光,嘴角勾起个阴损的弧度。
“我今晚就去借条船,跟在他屁股后头。”
他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冷笑两声。
“等他下网的时候,老子一网抄底,倒要看看这海景洋楼的砖头,是从哪块海底礁石缝里抠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