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老太太向来是不见外客的。
王夫人和李夫人带着自家儿女都来陪老太太赶围棋、摸牌做戏。东次间里摆上铺了红毡布的炕桌,炕桌上一串串红彩绳串好的新铜钱,是专供众人游戏取乐的。
主子们玩得尽兴时,连如意都被拉去陪着巧姐儿和华二爷几个年纪小的打牌了。
和东次间的清闲自在不同,赵夫人今日要忙着在府里设戏酒,宴请荣国府各处的亲友,在人堆里整日和不同的太太小姐们交际说话,且这样忙碌的日子还要持续七八日才算完。
夜晚,鹦鹉替赵夫人揉着脚踝,心疼道:“太太何必这样辛苦,不然明日叫上尤大奶奶和您一起应酬说话?”
赵夫人自己按着酸痛的额角,仔细想了想道:“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不过是忙碌几日的事儿,用不着寻人帮我。”
见她不应,鹦鹉只好应了一声后专心给她捏起脚来。
赵夫人从奶嬷嬷手里抱过瑜哥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这几日三爷是在哪儿歇下的?怎么这么晚也不见回来?”
鹦鹉思索了一会儿:“三爷身边的小厮前几日说的是三爷的同僚要在府里暂住,这些时日成天在书房寻三爷说话。三爷抽不开身,这几日怕是宿在书房了。”
“罢了,终归是为着官场上的事儿,吩咐小厨房记得每日送上一碗热汤过去,我空了再去瞧他。”
“是太太。”鹦鹉领了命,掀了帘子出去了。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了初六,赵夫人才算松快了下来。不过马上就要过元宵了,赵夫人休息了两三日后又要准备起元宵的一应事宜。
这几日主子们玩乐,手里也格外大方些,如意陪在老太太身边也领了不少赏钱。
这日晨起,如意稍微清点了一番自己攒下的财物,竟也算是个小财主了。她心情甚好地哼着歌准备去小药房寻菡萏学医,走在路上却忽然问道一阵儿奇异的暖香。
这一片地儿算得是一处小园子,下人们叫做乱石林,是用各种各样的假山堆出来的。
如意心里正疑惑着没见到有人经过,走到一处假山时却听到了女子娇嗔的调笑声,那香味也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荣国府的规矩甚严,这样的事儿往常是绝不会有的,更何况还是在老太太的院子里。如意心中忐忑,她还是头一遭遇到这样的事儿,急忙快走几步跑远了。
到了小药房,豆蔻见如意神色有异,自然是要问上一番的。如意也不敢替人隐瞒,一五一十全跟豆蔻讲了。
豆蔻听完后面色立即沉了下去,拉着如意的手去东次间寻金桂去了。
东次间里,金桂正在替老太太选新的针线丫鬟,一排十二三岁的丫头,手上的针线功夫就已然十分了得了。
如意远远儿瞧见那蝙蝠流云、暗八仙、松鹤延年的纹样,心里是十分钦佩的。她自己也缝补过衣物,将破洞缝在一块儿还行,但要绣上各类花鸟图案可就不行了。
这些女孩儿不过只比自己大上一两岁,竟然就有了这样了不得的技艺。
只是老太太看过金桂递上来的花样,却摇了摇头:“精细是精细,只是太过匠气,比不得菡萏。
金桂便将绣样一一还回去,叫人都下去了。
豆蔻便在这时凑上去,跟着金桂耳语了一番如意遇到的事儿。
金桂闻言,面色立即沉了下去:“此事我会找机会和老太太说。”
她们这厢刚说完话,帘子就被掀开了,周嬷嬷领着一个年轻貌美的妇人走到老太太跟前儿道:“老太太,这妇人是我儿媳孙氏,前两日府里忙不开,我便也叫她进来帮了几日忙!”
如意正在老太太跟前儿拿了根孔雀毛逗着锦带,在孙氏进来后就愣住了,这人身上的暖香极重,正是她在假山周围闻到的气味。
她手上一松,那根孔雀毛掉在地上,瞬间就被锦带给扑过去玩了。
金桂正想寻机会问问如意那假山里面的香气,见着她僵硬的样子立即明白是来人有问题。她看了孙氏一眼,站到老太太身后去了。
老太太听见周嬷嬷一番话倒是并不介意,往年也常有家生子领着儿媳进府里来帮忙的。
只是她曾给这周嬷嬷的儿子放了奴籍,且现在她儿子已经有了官身,如今再叫人媳妇进来做事,倒是显得荣国府有些仗势欺人了。
“既然帮了忙,自然是要发工钱的!”老太太喊了一声金桂,“给孙氏拿半吊钱,就当是这几日的辛苦钱!”
周嬷嬷笑得满脸褶子推拒道:“给主子做事本就是应该的,我是听说老太太这几日在寻针线丫鬟,我这媳妇是从小就做针线的,想让老太太瞧瞧能不能看得上她的手艺!”
老太太闻言面色不变,笑道:“让我瞧瞧。”
孙氏拿着一方帕子递给老太太,如意乖乖站在几个大丫鬟身后,瞧着孙氏正经乖顺的模样却不像是能做出那些事儿的人。
“老太太,这是绣的并蒂莲花。”孙氏说了一声,将丝帕递给了金桂。
她的袖子似乎有些长,伸出手来也只将将漏出几根手指。
只是这声音一出,更叫如意确信了这就是假山里的女子。
“绣得不错,”老太太赞了一声,却对这图案有些不满意。她在心里觉得孙氏给自己绣这样的花样有些不庄重,便存了心思要婉拒。
老太太看向一旁的周嬷嬷:“我记得你儿子去了地方做知县,怎么儿媳还在京城,偏叫他们夫妻二人分离?”
周嬷嬷忙笑着解释道:“那时候她有了身孕,担心路上颠簸苦了孙女儿。如今孙女儿出生不过四五个月也需她在家里养着。”
“既然如此,更应叫她在家里好好儿休息才是,做针线岂不劳神?”
“老太太说得是!只是我这做婆婆哪有不心疼儿媳的,偏她自个儿觉得家里辛苦,想来府里给老太太做事呢!”
周嬷嬷虽笑着说了这席话,心里却有些不喜欢这个儿媳。不过是生了个丫头,有什么可金贵的,岂能在自家园子里金尊玉贵的养着?
若能留在老太太身边做针线,一月少说也能拿上二两银子,可比让她呆在家里吃白饭强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