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学后,如意嘱咐采菱在许砚家里稍等自己一会儿,自己则快步朝着斜对面那户人家过去了。
院门虚掩着,如意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问询:“谁啊?”
如意愣了一下,她也不知道自己该以何种身份进去:“我是先前和冬梅一个屋的丫鬟,想来看看她娘。”
“你稍等会儿,”里面的人脚步声渐渐走远又渐渐走近,“进来吧。”
院门完全打开,出现在如意跟前的是一个面色十分红润的婶子。
如意有些不知所措,难道这就是冬梅的娘亲,看起来似乎已经病好了。
“婶子,我……”
婶子将她带进里屋:“梅姨,冬梅的朋友来看你了。”
“谁?囡囡回来了?”
如意循声望去,一个骨瘦如柴的女子正躺在床上朝这边张望。
她双颊凹陷,依稀能瞧见几分和冬梅的相似之处。只是她的眼睛里毫无神彩,竟然是一个已经眼瞎的妇人。
那开门的婶子靠近如意小声道:“冬梅她娘已经病糊涂了,不论是谁来看她,只要声音年轻,都以为是女儿回来了。”
她叹了口气:“她也是个可怜人,你既然是冬梅的朋友也顺着她些,让她能高兴点儿也好。”
“多谢婶子提醒。”如意听到这话,心中五味杂陈,她从没想到冬梅家里竟然已经到了这样的境地。
“谢我做什么,我本就是被人雇来照看她的,见她这样子,我也不忍心啊。”这话说完,婶子便拿了药包出去煎药了。
“囡囡?”床上的妇人听见动静,以为是女儿走了,试探着问了一句。她的身子僵硬,瞧着竟然只有手和头能动了。
“我是冬……”如意本想说是自己就是冬梅,可实在说不出口。
好在梅姨并不关心她说了什么,她笑着道:“你方才不是才回来过?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忘拿了?”
方才?难道是说的菡萏,在梅姨眼里,不仅是自己,连菡萏也是她的女儿。
如意不知道菡萏是怎么和梅姨相处的,她只能含糊道:“是忘了东西,我拿了东西一会儿就回去上值了。”
如意说着,掏出一块银锭轻轻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她本是应该讨厌冬梅的,可如今看着这样的场景,又着实觉得她娘可怜。
“你一向粗心大意,娘给你绣的帕子是不是忘拿了?”梅姨说着,十分费劲地从枕头下取出一方手帕。
随着她的动作,薄被被掀起,漏出她弱不胜衣的身体。
“如今娘眼睛不好,绣的东西也不好看了,你看看喜不喜欢?”梅姨说着话,伸出苍白的手将一块丝帕递给如意。
如意替她掖好被子,沉默着接过手帕,帕子上歪歪扭扭绣了几支梅花。
“若是不喜欢,娘再给你绣新的。娘的病是好不了了,你也别总想着攒钱请那回春堂的大夫。娘快不行了,就想给你多留点东西……”
梅姨的声音越温柔,如意感受到的爱就越沉重。她感觉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了:“我很喜欢,绣的很漂亮。”
如意不敢再和她多说话,将帕子塞进妆台里匆匆道:“我要回去上值了。”
梅姨的声音仍旧温柔:“去吧,别担心娘。”
如意简直是落荒而逃,她快步走出房门喘着气,几欲落泪时却见菡萏正站在院子里。
“你知道了?”菡萏望着如意,肯定道。
如意止住脚步:“冬梅……”
“是我做的。”菡萏承认得十分干脆利落。她指了指一旁的木凳子示意如意坐下。
如意心中涌起些愤怒的情绪来:“为什么?”
“你就当是我犯傻吧。”菡萏苦笑一声,“我从前一直心仪璟大爷,为了保住大太太,我听了他的话威胁冬梅……”
“我没想到,没想到冬梅承受不住,竟然撞了柱!”菡萏说到此处,连那缕苦笑都消失了,眼中全是后悔。
“后来,我找到给冬梅家人报丧的小厮,问了地址想要悄悄补偿些什么,没想到竟瞧见她母亲是个这样的状况。”
菡萏说着,再也忍不住落下泪来:“从那日起,我便时常来看望她,也请了人照料。”
冬梅望向里屋的方向:“我心中有愧,只求能治好她的病,可不管吃什么药,她还是一日日消瘦下去了。幸而,她如今已经把我当成了女儿,有了期盼就应当会好起来的。”
如意很想告诉菡萏,梅姨不管见到哪个年轻女孩儿都会当作女儿,可她瞧见菡萏痛苦的神色又住了口。或许,这只是菡萏的一丝慰藉。
“再过几日,我就会带着梅姨搬走了。”
“为何?”
菡萏脸上悔恨交加:“璟大爷知道了梅姨还活着,怕梅姨会知道些什么,想要叫梅姨永远闭嘴。”
什么人可以永远闭嘴,如意感觉有些不寒而栗。
菡萏瞧见她的神色,浅笑道:“你放心,他不会得逞的。我会永远做梅姨的女儿,璟大爷找不到我们的。”
她这话却叫如意觉得有些毛骨悚然。如意总觉得,又有大事要发生了。
如意沉默着走出来,却见采菱已经站在街边等她了:“怎么去了这么久?是你亲戚吗?”
如意摇摇头,勉强笑道:“我认错了,说了一会儿话,害你久等了。”
采菱摆摆手:“我岂会跟你计较这些。”
她从荷包中掏出一个精巧的小木雕递给如意:“许大哥说这是为了感谢你替他父亲看病专门雕了送你的。”
如意伸手接过,只见雕的是一个十分可爱的小人儿,发间长长的的飘带就像是在随风飞舞,十分灵动可爱。
她不由感叹一声:“许大哥可真厉害,这样精巧的木雕这么快就做好了。”
“我也这么说呢,还想叫他再雕一个给我,没成想他却说做你这个伤了手,实在可惜!”采菱说着,很是遗憾。
如意倒关心道:“你瞧见他伤的手了?可伤得厉害?”
采菱摇摇头:“没看见,不过也没见着血,应当是劳累所致的小伤。”
听见这话,如意放了心:“这样的物件儿的确耗费心神劳力。”
两人说着话,慢悠悠地回了荣国府。却没瞧见那梧桐树下男子的目光正追着她们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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