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月庵在城外郊野之地，虽然距离京城并不远，但老太太要出门可不是小事儿。
哪怕是去接人，赵夫人也寻了个为府里祈福的由头，又安排了府里的女眷们随行。
除了仍在禁足的蓉姐儿和因身子不适推拒的王夫人，算下来浩浩荡荡有五六位主子。
这次出门，如意也被点去了随行。
老太太率先进了轿子，然后才是各位主子及她们的贴身丫鬟。
如意身为二等丫鬟排在最末，等了快一刻钟才另一个小丫鬟一起挤进了一顶素色小轿中。
这还是如意第一回坐轿子，她倍感新奇，悄悄掀开帘子一角看出去。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荣国府的小厮们硬是开出了一条路来。数十顶轿子蜿蜒排列，像是一条长龙。
路人商贩无不驻足昂首，纷纷议论着荣国府富贵异常。
一个衣着破烂的小孩儿不知是不是受了惊吓，竟不小心冲进了队伍里，随行的小厮立即拎起他的衣领扔出去了。
“找死是不是！”
如意放下帘子，不再看了。
水月庵是一座极小的庵堂，饶是住持早听说荣国府的贵人们要来，也被这阵仗吓得不轻。
见着为首那最富丽堂皇的轿子停下了，老尼静虚忙上前去迎接：“恭迎老封君！”
赵夫人的轿子紧跟着老太太停下，她下了轿子快走几步将老太太扶了出来，对静虚热情笑道：“咱们老祖宗是来为府里祈福的，恐要多叨扰几日。”
静虚双手合十，脸色的笑意根本藏不住：“老封君驾临小庵，真是佛光普照！只是庵里的厢房太小，恐要委屈老封君了！”
“不妨事，随意些就好。”老太太说着，禁不住伸手扶住了腰。
“哎呀，瞧我！”静虚见老太太不适，伸手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我竟然没想到老封君一路前来受了辛苦！”
静虚领着老太太进了正殿坐下，又亲自奉上茶水：“老封君可要先去厢房歇一会儿？”
老太太喝了口茶，摇了摇头：“我既来了，既然要先拜过菩萨。”
“老太太可是来祈福的！我问你，你这里可有一个叫薄烟的？”赵夫人一面替老太太垂着肩膀，一面问道。
静虚点了点头，她早知道薄烟是荣国府出来的，每年荣国府都送了银子来，叫庵里好生照料着。
赵夫人见着老太太神色无异，这才继续道：“你将她请来，亲自给我们诵一段儿经。”
静虚应了声是，转头叫了个尼姑去喊薄烟了。
她们说话的这一会儿功夫，又有几顶轿子陆陆续续停下了。
小尼姑领着林夫人、尤姐儿和巧姐儿一块儿进了正殿，灵芝和金桂则跟在她们身后。
静虚忙又安排着人奉茶。
赵夫人见着几个女眷都到了，便叫静虚取了水来净手。
老太太率先洗过，金桂替老太太擦了手，灵芝则急忙替老太太理了理衣襟和鬓发。
老太太接过静虚递过来的三支香，在烛火上点燃了，站在蒲团前拜了三拜，这才将香插进了香炉里。
她拜完后，便是几位夫人和小姐，纷纷照着老太太的样子拜过了。
如意进屋时，正好瞧见巧姐把香插进香炉，然后一位素色衣裳的尼姑便从偏门飘进来了。
她穿着打扮和水月庵众人无二，看见荣国府众人却并不惊讶，只点头行了个礼：“各位施主寻贫尼所为何事？”
老太太已经坐回了椅子上，此刻被这话又气得不轻：“你可还记得我是谁？”
如意听到这话，瞬间明白了眼前这位女子就是那出家的箔姐儿。
她身形消瘦，皮肤粗糙，手上也因做活有不少伤痕，却周身环绕着怡然自得的闲适。
老太太也瞧见了她手上的伤，叹了口气道：“你在这里过得清苦，哪有世家小姐像你这个样子的。”
薄烟双手合十，摇了摇头：“施主说笑了，贫尼已经出家，六根清净，已无家人。且此处有水可喝，有地可睡，何来清苦？”
这一话说得老太太再次燃起了火气，手指着她说不出话来：“你……唉！”
如意也被她这话惊住了，这世上竟然真的有人甘愿脱离那富贵金乡，在一处小小的庵堂里了却余生。
“贫尼本是为施主诵经而来，眼下施主既无此意，贫尼便告退了。”这话说完，薄烟便再次像一缕轻烟般飘走了。
老太太见她就这样走了，气得直摇头：“造孽！真是造孽啊！”
赵夫人忙安抚了一番老太太，复又冲静虚问道：“荣国府每月给你们捐五两银子，叫你们好生照料着她，今日一见，怎么会这样消瘦？”
“太太冤枉啊！”静虚见她不悦，忙解释道：“我本也派了两个小尼姑伺候着，没成想薄烟不使唤她们不说，还将自己先前的东西全送了她们。”
“每日里打水洗衣，做饭烧水的活儿全都亲手做了，这……我也拦不住啊……”
“竟然是这样。”赵夫人听到这话，更觉得这是一桩极难的差事。这样铁了心出家的人如何好劝。
只是这话她是绝不能说给老太太听的，此刻便笑着对老太太道：“老祖宗，不如先去厢房歇一会儿，待会儿叫人送了斋饭吃。”
“这庵堂清净，您在这里歇上几日只管好玩儿。箔姐儿的事，老太太交给我就是了。”
老太太也知道这事儿一时半会儿是解决不了的，她不欲拂了儿媳的面子，便也应下了：“也好，每日听这些女尼们诵诵经，倒也安心。”
这样一来，如意也要在这庵堂呆上些时日了。
庵堂地方很小，厢房也不多。好在这次菡萏并未出门，如意便跟其她三个大丫鬟住一个屋。
老太太每日又要叫个人陪着一块儿睡，如意这屋子里便是三人一间，倒也不算十分拥挤。
如意进屋放下包袱，准备和豆蔻一块儿将老太太今日要喝的药包找出来，一个小尼姑就敲响了门。
“各位施主，可以用午膳了。”
“多谢。”如意接过托盘里的几碗素粥，开口问道，“不知可有煎药的小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