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百八十二章·第四卷·登基称帝·御书房问·幼主请禅
承平十九年二月十九,雨过天青。
沈令仪晨起时,檐角的残滴已歇,窗纸透进一层薄薄的亮。绿萝捧着温热的帕子进来,低声道:娘娘,昨儿遣去御书房的人回话了——小陛下近日功课,确在读《尚书·尧典》一篇,讲官已讲到尧舜禅让那段。前两日他问的那句可否也学尧帝寻个贤的让了,并非一时兴起,这几日翻来覆去都在琢磨与二字。
沈令仪接过帕子,在指尖绞了绞,眸光里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她早料到这孩子通透,却没料到通透到这般境地——十一岁的少年皇帝,竟在讲官讲过的旧典里,替自己寻出了那条最体面的退路。这比旁人替他写好了台词,还要强上百倍。
讲官那边呢?她问。
讲官是个谨慎人,听得小陛下问出那话,吓得不敢接,只含糊应了,事后也没敢往上头报。绿萝道,底下的人说,讲官这几日讲《尧典》,愈发讲得小心翼翼,唯恐小陛下再问出什么惊人之语,他兜不住。
沈令仪将帕子递回,传话下去,教那人只管照常讲,莫要刻意回避二字,也莫要顺着小陛下的话头往下引——该他自个儿悟出来的,旁人一句话都添不得。添了,便落了的痕迹;不添,才是他本心。
绿萝应是退下。沈令仪立在窗前,望着外头那片洗过的天光,心下已有了计较。靖王的风声放了数日,魏铭那边尚无的回音递来,可这原也不必催——靖王既已想一想,那台阶他自己会寻。倒是幼主这一环,比她想的熟得更快。既已熟了,便不必等到靖王那颗子落定,才去御书房走那一遭。
她要的,是水到渠成;可水将到未到时,那一道引渠的口子,本就该由她亲手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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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过半,沈令仪换了常服,只带绿萝一人,径往御书房去。
萧景煜正在书房里临帖,小小的人儿端坐在紫檀书案后,一笔一画写得极认真。见沈令仪进来,他慌忙搁了笔要起身行礼,沈令仪抬手止住:陛下安坐,本宫今日不是来听礼的,是来听陛下近日读了些什么。
少年皇帝重新坐好,眉眼间却藏着一丝掩不住的雀跃,像是早盼着她来问这一句。他命内侍捧出那卷翻得边角微卷的《尚书》,翻开到一篇,指尖点着其中一行,朗声念道:咨!尔舜,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讲官说,这是尧帝将天下托付给舜时,教他持守中道的话。又讲者,传也,非夺也——是先圣将重担,交予能扛之人。
他念完,抬眼看她,眸子亮晶晶的,却不似孩童邀功,倒像是一个早想好了说辞、终于等到听者的少年。
沈令仪在他案侧坐下,声气放得极缓:陛下读这些,可想到了什么?
萧景煜垂了垂眼,又抬起来,很轻却很定地说:皇贵妃,朕这些日子总在想——这龙椅,重,朕扛不动。父皇在位时,尚有辅臣分忧;如今朕年幼,朝中大事,件件都要朕拿主意,朕……拿不稳。前日您说,这天下该交给能扛之人。朕读《尧典》,方知尧帝当年,也是这般想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却更清楚了:朕不是怕扛。朕是怕,扛不动,却硬扛,误了天下人。若是那样,朕便不配坐这位置。尧帝寻舜,是寻一个能扛的;朕寻您——他没说完,可那意思,明明白白。
沈令仪静静听着,半晌没言语。这孩子的话,没有一句是她教过的,却句句落在她铺好的路上。是她前日那句这龙椅重朕扛不动可您能埋下的因,如今他自己长出了果。
她缓缓道:陛下,你可知道,你若当真说出字,这天下人会如何看?
朕想过。萧景煜点头,有人会说,是皇贵妃教朕说的。也有人会说,是朕怯,不敢坐。他抿了抿唇,可朕问过自己——若朕是真的怯,那朕本就不该坐;若朕是真心觉得,您比朕更能护住这天下,那说出来,又有什么丢人?尧帝不丢人,舜也不丢人。朕……也不该觉得丢人。
沈令仪眸光微动。这孩子,竟把旁人怎么说这一层,自己先想透了。她原备着的那句这龙椅重朕扛不动,本是要教他届时说的;如今看来,不必教了——他自己的话,比那句更真,也更叫人无法指摘。
陛下,她正了正声气,本宫今日听你这些话,不是来替你做主的。你是一国之君,与,须是你自个儿的心。本宫只问你一句——你若当真让了,往后这江山起落,你便再也插不上手了。你可悔?
萧景煜想了想,很认真地摇头:不悔。朕若硬撑着,误了天下,那才悔。朕只要日后,还能常去校场看秦将军练兵,还能在御花园里养那缸金鱼——便够了。
沈令仪终是笑了。那一笑很浅,却由心底浮起。她伸手,轻轻揉了揉少年皇帝的鬓角,像对一个自家孩子:好。你既想明白了,这事儿,便按你的心思来。至于何时说、当着谁的面说——你且等着,等本宫替你把该铺的路铺平,自然有人请你说那句话。你只管,做回你自己便好。
萧景煜重重点头,眼底那点雀跃,终于落成了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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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令仪从御书房出来时,日头已爬高了些,照得宫道上的残水粼粼发亮。绿萝跟在身后,低声道:娘娘,小陛下方才那番话,若是落在有心人耳里……
落在有心人耳里,才好。沈令仪脚步未停,本宫要的,便是天下人渐渐都听见——不是本宫逼他,是他自个儿情愿。今日御书房这一遭,不讲官在侧,不录于史,只你我二人;可这孩子的话既说了出来,往后自有旁人听得,传开。等靖王上表一到,两道诰敕明发,那时再请他当朝说出来,便是瓜熟蒂落,谁也挑不出字。
绿萝会意,又问:那讲官那边,若有人去探他的口风,问小陛下近日可读过之典,他该如何回?
沈令仪略一沉吟:你教底下的人,事先与讲官透个底——若有人问,他便实话实说:小陛下自来好学,读《尧典》时问过几句典故,他只按经义讲解,并无半句旁的话。这,便是替小陛下圆回来的盾。旁人若疑是本宫教的,讲官这一句只讲经义,未加一词,便堵了所有的嘴。
绿萝抿唇一笑:娘娘想得周全。这般一来,小陛下是,讲官是,娘娘是——三方都对得上,旁人再怎么猜,也猜不出缝来。
缝,便是教人猜不出的。沈令仪望向远处太和殿的檐角,声音淡了下去,这受禅的局,最怕的不是有人疑,是有人抓着实据说你是逼的。咱们把每一步都做成他情愿,那疑,便只是疑,落不到实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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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长春宫,案上已多了一封并州来的密函——却是魏铭的加急。
沈令仪拆开,眉梢微挑。魏铭说,靖王这几日不动声色,却悄悄将长子萧承翊从并州军的边巡调回了王府就近,又命长史拟了一道谢恩表的草稿,虽未发出,那意思却明明白白——他在等一个朝廷先开口的由头。魏铭估摸,只消朝廷那道优叙军功的恩旨明发下来,靖王这便顺理成章递到京里,半分不显勉强。
沈令仪将信纸在案上轻轻一扣,唇角扬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靖王这颗子,到底还是自己走到了那台阶前。他调回长子、拟好谢表,分明是连的戏都已彩排过了,只差朝廷把幕布拉开。
她提笔,在素纸上写下一行:靖王长子既已回府待命,恩旨可发。待明发之后十日内,萧承翊须入京;其入京沿途接应、抵京安置,一应照前定之策办。
写完,她又想起御书房里那少年皇帝亮晶晶的眸子。幼主这一环,如今比靖王那颗子还熟。三桩并举一、名分两层俱备,如今幼主当朝请禅这颗最软的子,也已悄然落了实。
只差靖王那道正式递到——
那时,受禅三桩俱实,遗诏便可亮出来了。
她将那页纸与案上其余文书并作一处,待墨迹稍干。窗外日影西移,宫墙上的金晖一点点褪成了暖红。沈令仪忽然觉得,萧夜寒那枚旧印再过半月便该收起的话,只怕还要提前——这局走得比谁想的都快,快到她竟有些恍惚,仿佛那把椅子,早已虚位以待。
可她不敢恍惚。越到将成未成这一刻,越要一寸一寸,把每道缝都堵死。
绿萝,她忽然开口,明日出宫一趟,去见摄政王,把这两桩——御书房的话、并州的回音——都同他说。他昨日催宁王诰敕的时机,如今可一并定了。
绿萝躬身:奴婢遵命。
沈令仪望向案头那盏将尽的烛,眼前却浮起御书房里少年皇帝那句尧帝不丢人,舜也不丢人。她轻轻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这新天,终究是要由这孩子亲手,递到她手中的。
而她,会接得稳稳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