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十九年二月十三,春雨润物。
一连晴了数日的天,后半夜落起一场细润的春雨,打在瓦上沙沙作响,到天明时停了,宫墙根的积雪化去大半,露出底下青黑的砖。
沈令仪晨起,便见温伯庸在长春宫外候着了。
老臣一身素袍,手中捧着一卷刚拟就的策论,神色间有几分少见的激昂。绿萝引他进来,奉了茶,便退到门外。
娘娘,温伯庸将策论双手递上,臣这两日与翰林几位老友斟酌,拟了三篇安民策论。不捧人,只叙实事。北境三年无大战、南粮新渠通了两条、太后隐了六年的那盘棋如何被厘清,件件都落在实处。臣已托人抄了百份,散给京中书院与说书摊。不出半月,百姓口中,便知道这数年太平是谁撑起来的。
沈令仪接过,只略略一翻,便搁在案边:温公办事,本宫向来放心。策论里,莫提本宫名姓,只写朝政实绩。民心认的是年景,不是某个人的名。
温伯庸躬身:娘娘深虑。臣明白。
他略一迟疑,又道:娘娘,还有一事。前几日臣与几位清流同僚闲谈,众人皆言,如今天下初定,幼主虽贤,却未亲政,朝局悬而不决,于国不利。有两人,私下里已露了劝进的意思。臣想探探娘娘的口风,这二字,可否由臣等先递出去?
沈令仪眸光微动,却未立刻答。她端起茶盏,指尖在杯沿停了一瞬。
不急。她放下盏,劝进之议,须有名分托底,不能凭空而起。待本宫将先帝旧档从宗正寺请出,给天下一个师出有名的由头,你们再递,便顺理成章。此刻递,倒像本宫等不及了。
温伯庸眼中一亮,拱手道:娘娘思虑周全。臣这就按娘娘的意思,先把舆论的盘做厚,不露半分催促的意思。待名分到了,水到渠成。
他告退后,沈令仪独坐了片刻。窗外春雨洗过的日光清亮,照在案上那卷策论上。她伸手将策论展开,逐字看了两段,里头写的果是北境屯田、南漕新渠的实事,一字未捧她,却字字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数年,是有人在替天下扛着。
她伸手将策论合上,压在名录旁。
午后,萧夜寒遣人送来一封密信。信很短,只说北境几镇主将已递了风声过去,皆知朝上的天要变了,无人异议。秦霄那边更是直截,回话只有八个字:但凭娘娘,末将听令。
沈令仪将信就着烛火焚了,灰落进铜盂里。
舆论的盘子温伯庸在铺,勋旧的风萧夜寒在递,眼下,只差最后一步,幼主。
这一步,她不愿派人去探,也不愿萧夜寒去说。她要那孩子自己想明白。
傍晚,她去了趟御书房。
小皇帝萧景煜今年十九,性子温和,自幼养在沈令仪与萧夜寒手里,读书习武都肯下功夫,只是天性不喜权争,对案牍奏章常露倦怠。沈令仪到时,他正对着一摞奏折出神,见她来,忙起身相迎。
皇贵妃来了。少年皇帝眉眼间有几分真切的欢喜,这几日朕读北境的军报,才知当年雁门关外那一战,是您与摄政王亲赴的。朕坐在这宫里,外头的事,竟大半是从奏章里才晓得。
沈令仪就了座,温声道:陛下天资聪颖,只是年齿尚轻,多历练几年,自然通透。这天下,本就是陛下的。
萧景煜却摇头,目光落在御案那方先帝留下的镇纸,沉吟良久,才道:皇贵妃,朕有时想,这龙椅,坐的不该是朕。
沈令仪心头微动,面上却不显,只平静望他:陛下何出此言?
朕自幼便知,这朝堂的水有多浑。少年皇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先帝崩后,若非您与摄政王撑着,这江山早散了。太后那盘隐了六年的棋,是您一寸寸刨出来的;北境的硬仗,是您与摄政王打的;南粮的漕运,是您一手理通的。朕这些年的太平,是你们给的,不是朕自己挣的。
他抬起眼,望定沈令仪,眼底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少年人少有的清明:
朕想了许久。这龙椅重,朕扛不动,也扛不久。可您能。您若肯坐上去,这天下,便有人好好托住了。朕……想把这位置,禅给您。
殿中静了一瞬。
沈令仪没料到,这孩子竟将她心中那句好好托住,原样还了回来。
她沉默片刻,缓缓起身,郑重一礼:陛下此言,臣妾记下了。只是禅让之事,干系社稷,不可由陛下一人之意便定。须得朝野同心、名分有据,方能服天下。陛下且安心在位,容臣妾将旧档请出、舆论做厚,待水到渠成那日,再议不迟。
萧景煜见她不拒,眼底浮起一丝如释重负的轻,点头道:朕听皇贵妃的。只是朕这话,不是一时兴起,是想了许久的。
沈令仪唇角一扬,没有多言,告退出殿。
春雨又落起来,细细密密,打湿了回长春宫的宫道。她撑着伞,脚步不疾不徐。身后绿萝捧着那卷策论,忽然低声道:娘娘,陛下方才那话,倒像……是真心愿意的。
是真心。沈令仪望着雨幕里模糊的宫灯,他天性不喜权争,又是个明白人。这龙椅他扛着累,咱们替他扛,他乐得轻松。可这乐得轻松四字,落到史书上,便是仁君识时务,不是懦主被逼宫。这分寸,本宫替他留着。
绿萝似懂非懂,却听出自家娘娘话里的从容。
回到长春宫,沈令仪将今日温伯庸的策论、萧夜寒的密信、小皇帝的话,在心中一一对齐。舆论已起,勋旧已通,幼主已请。最难的,反倒是幼主,竟比她想的来得顺。
她提笔,在名录旁那句禅让不可逼之下,又添了一行:
幼主已请禅,名分未到,不可受。待旧档出、舆论厚,方受之无愧。
笔落,窗外的春雨渐歇,一缕晚风吹进殿来,带着泥土的清气。
她独坐灯下,将禅让之后的几桩要紧事,又在心中理了一遍。幼主既请禅,她便不能只受一个名分,须得把受位之后的局先布稳,免得龙椅坐热了,底下却空着。
礼制是头一桩。女子临朝,前无古人,朝会仪注、祭天大典的规矩都得另拟。这事不能等受位了才慌,须由温伯庸先带礼部拟出底稿,既不违祖制太甚,又能立得住。她不求天下人一夜便认,只求挑不出大错。辅政的人选倒不必动——萧夜寒的摄政之权改个名目,实权不散;温伯庸掌清流、秦霄掌军,几根柱子钉死了。幼主虽禅,地位尊而不危,赐个闲散尊号,厚养于宫中,既全了君臣之义,也绝了后人说他被幽囚的口实。
最难的是宗亲。那几位握兵握粮的王,须在受位之前便安顿好。或施恩赏,或调其子弟入京为质,总归教他们明白,新朝不是来夺他们家的,是来稳住这天下的。这一步急不得,却漏不得。
思及此,她提笔将这三桩另列一纸,压在名录之下。待明日见了萧夜寒,先与他通气,再分头去办。
殿外春雨已歇,宫灯在湿漉漉的夜色里晕开一团暖黄。沈令仪望向案上那只合拢的凤纹盏,断口处的淡线在灯下几乎看不见了。六年前的裂,到底还是合上了。
她收了笔,将那纸三桩轻轻折好。
她起身,将那折好的三桩纸,压在了名录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