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沈令仪未带仪仗,只携了绿萝并两名不显眼的侍女,轻车简从往慈宁宫来。
太后见了她,挑了挑眉,倒不意外,只吩咐左右:都退下,哀家与皇贵妃说几句体己话。待殿中只剩二人,才懒懒道,你倒沉得住气,碎瓷验了,倒不急着来哀家跟前讨说法。
太后明鉴。沈令仪落座,亲自替她斟了盏温茶,姿态恭谨,碎瓷既验,真凶自现,本宫何须讨说法?要讨的,是那人替谁补的缝。今日来,是替太后请一位故人叙旧——崔善保崔嬷嬷。
太后执盏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崔嬷嬷随太后多年,妥帖周到,连摔了的碗收在哪只匣都一手料理。沈令仪笑意温温,说出的话却字字带针,本宫昨日翻阅内务府旧档,见先帝崩那夜的参汤录记,赫然写着太后亲嘱四字。太后素来慈和,断不会教人下毒——可这二字,落了档,便成了铁板钉钉。本宫私心里替太后想,这是真,下毒的手却未必是太后的人。崔嬷嬷既掌慈宁宫诸事,这碗汤经谁的手温、谁的手递、谁的手摔、谁的手收,她总比旁人清楚。
太后抬眼看她,那双老眼里似笑非笑:你绕这么大弯子,是来替哀家查身边人的?
是来替太后刨土的。沈令仪坦然,太后既说要看戏,这戏的第一折,总得从太后身边唱起。崔嬷嬷若清白,刨出来的是土;若不清白,刨出来的,便是埋了多年的根。太后容本宫刨,日后收网,慈宁宫便干干净净,再无人拿二字拿捏太后。
殿中静了一息。太后忽地低笑出声,笑里带着几分苍凉的痛快:好,好。哀家倒要看看,你这把小铲子,能刨出什么来。崔善保——她扬声,进来。
帘动处,一位五旬上下的嬷嬷缓步入内,发髻齐整,衣衫素净,眉眼间是一派历练出的沉稳。她跪下叩首:奴婢给皇贵妃请安。
沈令仪虚扶一把:嬷嬷起来说话。本宫听闻,先帝宾天那夜的参汤,是嬷嬷经手的?
崔善保垂眸,声音平稳:回娘娘,那夜是太后体恤先帝劳顿,亲嘱奴婢温一盏参汤送去。奴婢不敢怠慢,亲手温了、亲手递的。谁知先帝用了不过半盏,便急火攻心……奴婢当时吓坏了,碗也摔了,碎瓷是奴婢收进匣子的。这都是实情,内务府录记上写得明明白白。
录记上写得明明白白。沈令仪重复了一遍,似在品味,嬷嬷说是亲手温、亲手递。那可还记得,那汤里头的附子乌头,是嬷嬷亲手下的,还是——另有那只帮着添的手?
崔善保面色一白,随即强笑道:娘娘说笑了,参汤里怎会有那等虎狼之药?奴婢伺候先帝多年,岂会不知轻重。
是不知轻重,还是——有人教嬷嬷照旧例温一盏,却没教那里,早被人添了一味?沈令仪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笺,轻轻推到案上,却不展开,济世堂周老药师验过那片碎瓷——附子乌头沉底干结,是入汤之毒;碗壁别处,尚有曼陀罗花粉残迹,量微,足令人神智昏蒙。嬷嬷,这花粉不入口,只熏人。它是落给之人闻的,好教日后再有人问起,那的人,神思昏昏,记不清自己到底嘱了什么、没嘱什么。
崔善保的呼吸,骤然乱了。
太后端坐不动,目光却如冷刃,落在崔善保背上。
沈令仪收了素笺,语气仍温和:本宫今日来,不是拿人。碎瓷已在匣,毒渍已验明,铁证在手,不急于一时。嬷嬷若肯说,是谁借着添的药、是谁教嬷嬷把碎瓷收得那般妥帖——本宫保嬷嬷一条命,只问那后头的人。嬷嬷若不识相……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亲嘱二字,可就真成了嬷嬷一人的了。届时慈宁宫里,替人补缝的,便成了替人顶罪的。
崔善保浑身发抖,伏地良久,竟一个字也说不出。
沈令仪也不逼,起身福了一福:太后,本宫不打扰了。崔嬷嬷既一时想不真切,便容她慢慢想。只是——她瞥了崔善保一眼,想的日子,怕是不多了。今夜子时前,若还想不出,本宫便只能请内务府,依着那的录记,请嬷嬷去说个明白。
她退出慈宁宫,风过廊下,吹得衣袂微凉。
绿萝低声道:娘娘,她方才脸色,分明是知道些什么的。
知道,却不敢说。沈令仪望着西暖阁的方向,唇角微扬,怕的,不是本宫,是她后头那个人。银线既已放出,咱们且看,今夜她去见谁、那笔浣衣局的银钱,又牵出谁。
——果然,未及入夜,萧夜寒的密报便到了。
娘娘,浣衣局那笔银,经手的是个早已出宫的粗使丫头不假,可那丫头的,却仍在宫中当差——是尚衣监的掌事姑姑,姓柳。柳姑姑每月初一十五,必往慈宁宫西暖阁走动,送的里,总夹着一封不入账的银票。臣顺藤摸去,这柳姑姑的胞兄,现下在户部侍郎府中管账。
沈令仪眸光一沉:户部侍郎……可是那位,前头站过三皇子、如今又转去捧小皇帝的赵维桢?
正是此人。萧夜寒道,赵维桢的夫人,与太后娘家是远房表亲。当年先帝崩后,三皇子倒台,赵家险些被清算,是崔善保从中周旋,替赵夫人递话给太后,保下了赵维桢的乌纱。这般论起来,崔善保欠赵家一份情,赵家欠崔善保一条路——那的银钱,便从赵府的账上,经柳姑姑的手,落进浣衣局,再经那丫头,送到崔善保跟前。
沈令仪轻笑:好一环套一环。崔善保是手,柳姑姑是脉,赵维桢是脑。先帝崩那夜的录记、那碗添了毒的参汤、那收得妥帖的碎瓷——原是赵维桢借了太后身边的自己人,替他除了先帝、又拿住了太后的名分。三皇子当年没做成的事,他赵维桢,借着慈宁宫的缝,做成了。
萧夜寒道:娘娘,赵维桢如今掌户部度支,清丈田亩、核减军饷的条陈,皆出自他手。若此人真是之脑,他动的不只是先帝一案,更是天下的钱粮命脉。
正是。沈令仪将案上那方素笺翻过来,提笔在背面添了三字——赵维桢,又画了一道由崔及柳、由柳及赵的线,清理门户,原以为只是宫闱里的腐肉。如今看来,这腐肉的根,早已扎到了朝堂的账上。明日咱们的戏,得换个唱法——不急拿崔善保,先请赵侍郎,来本宫案前,说说他那笔不入账的银票
她搁笔,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
碎瓷见光,银线牵脑。这场的旧账,终于,收到了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