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十九年正月十九,凉州城头刚泛起鱼肚白,绿萝便起了身。
肩上的伤经一夜硌磨,肿得更高些,她用布带勒紧了,外面罩了件石队长备下的旧皮袄,看着与城里跑腿的脚夫无异。骡马店里其余人还睡着,她推开后门,冷风一灌,人反倒清醒了。
「姑娘,」石队长已然候在院里,见她出来,压低了嗓子,「窑场那头,人还钉着。幺娘昨夜没再露面,可窑里那点火星子一直没灭,八成人在里头猫着。」
绿萝点头。幺娘是从李宅后门溜出来的,凉州城她熟,换个藏身处不算难事。可窑场这地方选得刁——城北废弃的旧窑,荒了多年,砖窑里冬暖,又能藏人,寻常人不会往那儿寻。若不是亲兵远远跟到,谁也想不到堂堂「幺娘」会蜷在破窑里。
「今日不急。」绿萝道,「她既没走,便跑不了。你分两个人,扮作附近的拾柴汉,白日里在窑场外围转,别靠近,只盯进出。另派一个机灵的,去城里探李宅那头——她从后门溜的,李宅未必空,说不定还有人接应。」
石队长领命去了。绿萝独自立在院中,望着北边灰蒙蒙的天色。她心里另有桩事放不下:奔瓜州的快马队,赶得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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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马队是天不亮便出的城。
两名脚程好的亲兵,一名姓马,一名姓赵,都是周延麾下能连赶百里的硬脚。二人抄的是凉州往瓜州的一条近道——过淤泥河,穿白杨沟,比大道能省大半天。周延先前交代过,霍守将性子直,最恨被人瞒,信到之时须把话挑明:凉州已截密令,霍营有内应,令到先扣内应,再拿送令人。
马兵一边催马,一边盘算时辰。斗笠男是天不亮雇的快马奔东南——正是李宅接令的那人,二人却是抄近道,脚力又相当,按周延的估法,应当能抢在前面半个时辰抵瓜州城。
「赵哥,」马兵勒了勒缰绳,「你说那内应藏在霍营里,霍将军自个儿知道不?」
赵兵摇头:「霍将军若知道,瓜州早回音了。周将军的加急递过去,石沉大海,如今才明白——信怕是没到将军手里,便被人截了。内应就在他眼皮子底下。」
二人不再多话,催马进了白杨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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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城北,废弃窑场。
已时初,日头爬上来,窑场的残垣断壁投下长长的影。扮作拾柴汉的两名亲兵,一个挎篮,一个扛扁担,慢悠悠在窑场外的土坡上晃。
窑场的破门半掩着,里头静得出奇。扛扁担的亲兵眯眼瞧了半晌,低声道:「篮子的,你瞧那门缝——方才好像有影儿动了一下。」
挎篮的点头,不动声色往坡下挪了两步,手却摸向了怀里的短刀。
又过约莫一盏茶,破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只枯瘦的手伸出来,往地上泼了半盆泔水,又缩了回去。手腕上,一道火燎的旧疤在日头下分外扎眼。
两名亲兵对视一眼——是幺娘,错不了。
可绿萝有令:活的,不死的。二人不敢贸然闯,只在外头钉死,等后队上来合围。
午时刚过,石队长亲率四人赶到,与窑场外的二人汇在一处。他打了个手势,六人分三路:两人堵窑门,两人绕到窑后缺口,石队长带两人正面逼近。
「上。」
窑门被猛地撞开。里头幺娘正蹲在窑膛边烤火,闻声惊起,抄起一根烧火棍便抡。石队长闪身避过,反手一擒,扣住她手腕——那道疤近在咫尺。
「幺娘,」石队长喘了口气,「凉州这盘棋,你跑不掉了。」
幺娘被按在地上,却不慌,只冷冷瞥了他一眼:「你们娘娘,早就算到我会退到这儿?」
「娘娘算的是根。」石队长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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瓜州城,霍守将营中。
马兵、赵兵赶在斗笠男前头,果然抢了半个时辰。二人递上绿萝的亲笔信,霍守将拆信一看,浓眉骤锁。
「霍营有内应?」他拍案而起,「周将军的信早到了,可本将从未见着——来人,把去岁的文书房管事叫来!」
亲兵去不多时,带了个瘦脸的中年人上来。霍守将将信拍在案上:「周将军的加急,是不是你经的手?」
那管事脸色白了一白,强笑道:「将军说笑,末将……末将不知什么加急。」
赵兵忽然开口:「你左手袖口,沾的是西山私庄的印泥吧?方才递茶,我瞧见了。」
管事的袖口一抖,退了半步。霍守将目光如刀:「拿下。」
左右亲兵一拥而上,那管事挣扎间,袖中掉出半截油布包——封皮赫然「瓜州霍营亲启」,西山私庄印鲜红未褪。
霍守将捡起,指节捏得发白:「好一个内应。怪不得周将军的令,石沉大海。」
正此时,门外亲兵急报:「将军,城东驿站一骑快马到了,一个戴斗笠的男人,挎长包袱,说是……送令的。」
霍守将冷笑:「来得正好。按绿萝姑娘的吩咐——先扣内应,再拿送令人。把这人,给本将请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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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骡马店里,绿萝收到窑场传来的信,唇角微微一扬。
幺娘擒了,瓜州内应落网,斗笠男入瓮。四州的线,一根根收拢。
她提起笔,给周将军回信:窑场活口已得,请连夜审幺娘,追根上那个人;瓜州内应已扣,沙州接令人未现形,仍请娘娘定夺。
信末,她添了一行小字:娘娘,线头攥住了,根,也快露了。
窗外,凉州的日头正旺,照得满院积雪泛起刺眼的光。她将笔搁下,肩伤仍疼,心里却比来时清明百倍。
这盘棋,才刚走到中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