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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城的晨雾还没散尽,皮货商队的骡车便吱呀呀进了北门。赶车的亲兵把鞭子甩得啪响,车上的皮货堆得老高,阿乌被塞在麻核底下,只露出一双眼睛,从货缝里往外瞄。

带队的亲兵队长姓石,是周延麾下最稳当的一个。他进城前便得了周延的死令:寻人,不杀人。幺娘是根,根后头还牵着更长的一截线,伤了根,线便缩回土里,再也摸不着。

石队长把商队安顿在城西一处惯常歇脚的骡马店,遣人去探两处:一是城外那座土地庙,二是城里几处私盐道的暗桩。凉州这道的据点比肃州隐秘,周延的人先前并未摸透,只知每月初一在土地庙交割,今日才正月十八,庙里空着,却不妨去守个影子。

绿萝换了身粗布裙,脸上抹了灰,跟在石队长身后出了店门。她肩上的伤经这一路颠簸,疼得钻心,却咬着牙没露半分。娘娘的薄绢她贴胸收着,上头那句「先发制人」,像根针,扎得她不敢有半分懈怠。

「姑娘,」石队长低声道,「土地庙在城北五里,冷清得很。幺娘若按初八、廿三的例来,今日断不会到。咱俩守庙是守空,不如分头,我去查城里的暗桩,你带两个人守庙口,撞上了便放信号。」

绿萝想了想,点头。庙是要守的,可凉州城里那几处暗桩,未必比庙里清静。她留两名亲兵在土地庙外的枯柳后蹲着,自己随石队长折回城里。

凉州的街市比肃州热闹些,正月里年气未散,坊间还有零星的爆竹声。石队长熟门熟路,领着她七拐八绕,进了一条背静的巷子。巷尾两间铺面,一间卖油,一间卖炭,白日里生意清淡,入夜便门板一关,不知里头做些什么。

「这两处,」石队长用下巴指了指,「是肃州那册子里记的,凉州转信的窝。前头广源号的人供过,凉州的信,先到这两处,再往土地庙送。今日咱们不惊动,只盯进出的人。」

绿萝在巷口站了片刻,果然见那油铺的后门开了条缝,一个半老妇人探出头来,左右看了看,又缩了回去。那妇人头上裹着蓝布,看不清面貌,左手腕却露在袖外,干瘦得见骨。

绿萝心头一跳。左腕。她想起阿乌的话,幺娘左腕有一道火燎的旧疤。

「石队长,」她压低声音,「后头那妇人,手露着。盯死她。」

石队长会意,打了个手势,两名亲兵悄然绕到油铺后头。绿萝却没动,她立在巷口的阴影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道门缝。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那妇人又出来了,这回挎了个竹篮,里头盖着布,径直往城北去了。绿萝与石队长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妇人走得不快,专拣背巷走,七绕八绕,竟出了北门,往土地庙的方向去。绿萝心头疑云更重:今日并非初一,她去庙里做什么?

到了庙外,那两名守在枯柳后的亲兵见了她们,悄悄比了个手势:庙里没人。绿萝示意众人散开,自己贴着庙墙,从破了的窗棂往里看。

妇人进了庙,并未点香,径直走到供桌后头,蹲下身,伸手在砖缝里摸索。片刻,她抽出一卷油布包的东西,塞进竹篮,又从篮里取出另一卷,塞回砖缝。

绿萝明白了。这不是交割,是存货。幺娘不在初一也来,是要把凉州这头的密信与指令,先一步挪个地方。周延端了广源号,肃州的信发不出去,她便来凉州,把凉州手里攥着的那份令,换个藏处。

「石队长,」绿萝声音极轻,「她换的是信。等她出来,跟到她落脚处,别惊动。」

石队长点头,手一挥,亲兵们悄然散入庙外的乱坟与枯柳间。

妇人换完东西,挎篮出了庙,这回却往城东去了,走的是大路,不似来时那般遮掩。绿萝跟在后面,心里盘算:她既敢走大路,说明落脚处在城里,且离庙不远。

果然,妇人进了一处寻常的院子,门楣上挂着「李宅」的木牌,看不出半分异样。绿萝在街对面蹲了半盏茶,见那院里进出的人不多,一个老仆,一个丫鬟,再无旁人。

「石队长,」她招过队长,「这院你带两个人钉死。我回骡马店,给周将军飞报一封,凉州的窝不止油铺两处,这座李宅,怕是幺娘的落脚。另,庙里砖缝藏的那卷,得想法子取出来。」

石队长应了,领着人远远围了李宅。绿萝疾步回店,研墨提笔,给周延写信道:凉州已寻得幺娘踪迹,李宅为落脚,土地庙砖缝藏信未取,请示下一步。信末又补一句:阿乌认得她身形,可否令其近前辨认,以免错拿无辜。

信发走,她靠在炕沿上闭了闭眼。肩伤的疼一阵阵泛上来,她却觉得心里那根线,比在肃州时收得更紧了些。娘娘说的「顺藤摸到根上那个人」,这藤,她已攥住了末梢。

黄昏时,石队长差人回报:李宅的妇人一直未出,院里安静,似在等什么人。绿萝立在窗前,望着凉州城头渐沉的日头。

风从北边戈壁吹来,带着雪意。她忽然想起肃州城头那轮将圆的月,想起娘娘远在千里之外的那方薄绢。七仓已失,四仓未稳,沙州尚是空白。可凉州这道,今日总算摸到了边。

她摸了摸怀中的薄绢,低声道:「娘娘,线头攥住了。」

窗外,凉州的夜,正一点点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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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过后,绿萝正盘算着夜里如何取那庙中藏信,石队长急匆匆推门进来,脸色不大好看。

「姑娘,」他压着嗓子,「李宅那头,出事了。」

绿萝一惊:「幺娘走了?」

「不是走了,是有人进了李宅。」石队长道,「半个时辰前,一个戴斗笠的男人进了院子,里头传出低低的说话声,听不真切。约莫一盏茶后,那男人出来了,幺娘却没现身。我的人不敢跟丢那男人,分了一个去盯,另一个守着院门。可守着守着,发现后头还有一道小门,幺娘八成从那道门溜了。」

绿萝眉头紧拧。幺娘是老江湖,察觉风声便抽身,这并不意外。可那个戴斗笠的男人是谁?凉州这头,除了幺娘,竟还有别的人来接头?

「那男人往哪去了?」她问。

「出了北门,往土地庙方向,」石队长道,「我的人跟到庙外,见他进了庙,片刻便出,手里多了一样东西,急匆匆回城,进了西市一家酒楼。」

绿萝心下了然。幺娘从李宅后门溜出,把庙里那卷信取了,交给了斗笠男。斗笠男是来接令的。也就是说,凉州这道,幺娘只是存货的,真正取令发令的,另有其人。

「石队长,」她当机立断,「庙里那卷怕是已被取走。你带人去酒楼,盯死那斗笠男,看他接了令往哪发。另,李宅后门那条道,得查清楚幺娘去了何处。这两头,都不能放。」

石队长领命去了。绿萝独坐在骡马店里,把方才的情形在心里过了一遍。

幺娘两头跑,肃州递信,凉州存货。如今肃州被端,凉州这头便成了唯一的口子。可幺娘抽身了,接令的人却还在。这条线,根未断,只是换了个人跑。

她想起周延的话:拔钉子,更要顺藤摸到根上那个人。幺娘是藤上的叶,斗笠男是藤上的另一片叶,根,还埋在更深的土里。

绿萝握紧了袖中的短刃。凉州这道,今夜怕是要见血了。可她不怕。娘娘教过她,对得起前线二十万张嘴,才对得起这身衣裳。

她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轻声道:「幺娘,你跑不远。」

凉州的夜风卷着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这盘棋,才刚走到中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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