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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州牢里霉味混着柴火的烟,油灯挑到最亮,也照不透墙角的黑。

周延亲手撬开第一个活口的嘴。那人三十出头,眉骨高,颧骨也高,一口边音重得听不真切,却死咬着自己是瓜州贩皮子的行商。周延也不急,只把从驿铺里搜出的那方盖着西山私庄印的信封拍在桌上,指尖一点:「行商?行商带着肃州守将的调兵手令副本,你当本将不识字?」

那人脸色一下子灰了。

绿萝站在门边,肩上的伤被火盆烤得发胀,她却一声不吭。她看着周延审人,手法老辣,不刑讯,只摆证据,一件件往死里压。这是边将的本事,也是娘娘挑他守肃州的原因。

「说吧。」周延拉了条凳子坐下,「谁给你的信,信里让你往哪送,你替谁跑这条线。这三样,你挑一样说,我给你个痛快。」

沉默了半盏茶,那人终于开了口。

他只说自己受人雇佣,扮作商旅入关,每月初一在凉州城外的土地庙交割银钱与指令,却不认得雇主的面。「指令里写的,是『断道三法』,」他顿了顿,「焚西凉沿河之桥,决宁远旧渠之堤,截四州往来之驿。我照办便是,旁的没敢问。」

「你叫什么,谁的人,何时入的关?」周延不急不缓,「这三样,你拣能说的说。」

阿乌沉吟片刻:「叫我阿乌便好。西域来的,三个月前跟着商队混进来的。至于谁的人……」他摇头,「来头大得很。银子是足赤金叶,指令是用密语写的,寻常商队见都没见过。我猜,是京里的大人物。」

绿萝心头一跳。京里的大人物,太后府。又是太后府。

周延却没接这话,只继续问:「你方才说,每月初一在凉州土地庙交割。那庙里接你银子的人,你可认得?」

「认得个影子。」阿乌苦笑,「是个戴帷帽的女人,从不摘面纱。她左手腕有一道疤,像被火燎过似的。」

绿萝与周延对视一眼。戴帷帽,左腕有疤。这描述太笼统,可偏偏娘娘曾提过,太后府管暗线的桂嬷嬷左手腕上有一道旧疤,她递出去的信,火漆边都压一道极浅的柳叶痕——那是太后府暗线的私记。柳宅是太后埋在肃州的暗桩,绿萝前几日奉娘娘密令查过那处,虽未撞见本人,却从抄出的信封上认出了柳叶痕。

「你确定是左手腕?」绿萝上前半步,声音压得低。

阿乌抬眼瞥她:「确定。那女人倒茶时袖子滑了,我瞅见的。同行的人都叫她『幺娘』。」

幺娘。绿萝把这两个字嚼了嚼,回头看周延。周延眉峰拧成一道岭,显然也听出了分量。桂嬷嬷在那处肃州柳宅里被底下人唤作「幺娘」,这是她们私下才用的称呼,连太后跟前都不敢这么叫——柳宅抄出的信封上,柳叶痕旁便落着这个名号。

「看来,」周延缓缓道,「这条线的根,不止在突厥牙帐,还在咱们身后的京城里。」

他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西凉舆图前,手指从凉州一路划到肃州,又划到宁远、瓜州、沙州,最后停在突厥牙帐的方向。「阿乌说的土地庙,是凉州那座。可咱们在肃州驿铺搜出的信,盖的是西山私庄的印。西山私庄是太后的私产,这印不该出现在突厥死士手里。」

绿萝接话:「除非,西山私庄本就是两头用的。明面是太后的调度枢纽,暗面是替突厥递刀的口子。」

这话一出,牢里静了一瞬。

周延转过身,目光落在绿萝肩头的厚布上:「姑娘,你这伤,值。娘娘的锦囊早了一日,咱们才抢在焚桥之前拔了钉子。可现在看,钉子不止肃州这一颗。」

「凉州那座土地庙,」绿萝道,「得有人去。」

「明日子时,我派一队人扮作皮货商混进凉州城。」周延把阿乌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只是,土地庙每月初一才交割,今日才正月十七,还差十三天。咱们等得起,前线等不起。」

绿萝想起锦囊上那行朱批:凡突厥商旅所过驿铺,尽数拿下,毋纵一人。娘娘要的不是等交割,是要把埋在四州驿道上的钉子一颗颗拔净。凉州那头可以缓,肃州这道必须先清到底。

「先收拾肃州。」她下了决断,「把阿乌供出的那几处联络点,连夜端了。西山私庄的印既然出现在死士手里,说明肃州城里有人替他们转信。这个人,必须揪出来。」

周延点头,唤进亲兵队长吩咐下去。牢门开合间,冷风灌进来,油灯晃了晃。

亲兵队长去后,周延又从案下抽出一卷薄薄的册子,摊在灯下。那是这几日肃州拿下的七处驿铺里搜出的往来记录,虽多是暗记,却依稀能辨出转信的时辰与方向。「姑娘你看,」他指尖点着其中一行,「每逢初八、廿三,肃州城里便有一封密信往凉州去,走的不是官驿,是私盐道的暗桩。初八、廿三,恰是突厥牙帐发令的日子前后。」

绿萝俯身细看,暗记排布像一串哑谜,可周延既已破译,脉络便清楚了:突厥发令,西山私庄转信,肃州暗桩递往各驿铺,死士依令断道。这条链子环环相扣,少了一环便转不动。

「也就是说,」她直起身,「只要掐住肃州城里那个转信的人,凉州那头即便交割,也接不到新的指令。」

「正是。」周延合上册子,「所以我才说,肃州这道要先清到底。拔了转信的钉子,四州驿铺便成了没头的蝇,乱撞不出名堂。」

绿萝忽然想到一事:「周将军,你初八前后拿下的七处驿铺,可曾见过一个戴帷帽的女人出入?」

周延沉吟:「七处里倒有四处的暗哨报过,有个戴帷帽的妇人每隔几日便来一趟,从不进屋,只在门外递个布包就走。当时只当是私盐道的掌柜娘子,没深究。」

「便是她了。」绿萝声音发紧,「幺娘。她不止在凉州交割,也来肃州递信。这条线,她两头跑。」

周延眸色一沉,猛地攥紧了拳。他守肃州三年,竟不知眼皮子底下藏着这样一根针,扎了三年才被人点破。是娘娘的锦囊点破的。

「我这就加派暗哨,盯死城里那几处私盐道据点。」他起身,「明日子时凉州那队人照旧出发,带上阿乌。活证据比死口供管用。」

绿萝点头。她走到窗前,望着肃州城头那轮将圆的月。正月十七,离娘娘说的正月十五已过了两日。那场在京城慈宁宫掀起的风暴,她不在场,却能从周延口中拼出轮廓:太后已倒,禁足冷宫,可她埋了多年的暗线,竟还在这西凉粮道上活着,而且活成了资敌的刀。

她忽然明白娘娘那句「间计已启」的分量。太后倒了,可太后种下的因,还在结苦果。这盘棋,守不住,只能反手去摘。

「周将军。」她没回头,「凉州那头,我跟你的人一起去。」

周延笑了一声:「姑娘倒是狠。」

「不是狠,」绿萝转过身,肩上的厚布在灯下泛着黄,「是娘娘教我的。对得起前线二十万张嘴,才对得起这身衣裳。」

更鼓敲过三更。肃州城西门内那处院落里,油灯又亮了一盏。今夜要审的,已不止阿乌一人,而是一条从京城牵到突厥的暗线,和它身后那个戴帷帽、左腕带疤的影子。

风从戈壁那头卷来,带着砂砾的气味。西凉的夜,还很长。可天快亮了,有些人,已经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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