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凉粮仓的仓墙外,雪下得更紧了。
绿萝伏在粮垛的阴影里,短刃横在膝前,呼吸压得极轻。方才那队西域佣兵绕到仓墙后,放倒了两名守仓兵丁,此刻正借着风雪的遮掩,一寸寸摸向虚掩的仓门。为首的佣兵低头查看门栓,皮靴踩在积雪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他以为仓中无人,连脚步都放得散漫。
绿萝数了数:一共九人。自己肩上那道伤还在渗血,真要硬拼,绝无胜算。她想起夜刃临行前攥着油纸包说的那句话——「西凉粮仓,比前线任何一座城都重要」。太后克扣了三年的军饷,边军连饭都吃不饱,这批从太后府追回、重新调配到前线的粮,是无数兵卒碗里最后一口热食。她咬紧牙,把短刃又往袖中送了送。
不能让他们进门。进了门,一把火就能毁掉半座仓。
她慢慢从雪堆里抽出半截枯枝,掂了掂分量,又从怀里摸出火折子——这是方才爬起时,从被放倒的守仓兵丁腰间摸来的。风雪是最好的掩护,也是最好的疑兵。她深吸一口气,手腕一抖,枯枝斜斜掷向仓院东侧的角楼。
「啪」的一声闷响,枯枝撞在角楼木柱上,弹落雪地。
那声响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突兀。佣兵们瞬间绷紧,为首者抬手示意,九人立刻分作两股——三人对准角楼方向压去,余下六人仍守在仓门两侧,警惕地扫视四周。
绿萝等的就是这一刻。她贴着粮垛的背阴面,悄无声息地挪到仓门另一侧,短刃抵住那名离门最近佣兵的后腰,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刀刃往上一挑——那人连哼都没哼出声,便软了下去。
余下的五人听见身后异动,猛地回身,却只看见同伴倒在雪里,血在白雪上洇开一小团暗红。为首者瞳孔骤缩:「有人!」
话音未落,远处骤然传来号角声——低沉、厚重,是边军集结的号令。
是副将到了。
绿萝精神一振,短刃横在身前,从粮垛后缓步走出。风雪扑面,她肩头的血迹已经冻成了暗痂,可站姿稳如钉在雪里的桩。
「这座仓,」她声音不大,「你们进不去。」
仓墙外的雪地里,火把连成一条游动的长龙。副将一马当先,身后跟着方才整顿好的宁远守军——夜刃勒马缀在队尾,左肩的伤被粗布紧紧缠住,脸色白得发青,却始终没有掉队。号角声里,士兵们沉默地散开,将那六名佣兵半围在仓门之前。
为首佣兵扫了一眼局势,忽然狞笑:「围得住我们,围得住西凉十一处粮站么?」
副将眉头一皱。这话里有话。
绿萝却听出了弦外之音——这些人不是来抢粮的,是来牵制的。真正要断的,是西凉整条粮道。她心头一沉,想起夜刃路上说的那句「西域佣兵分了两路」,又想起那毒箭的来历。有人花重金买通了西域部落,目的绝不只是这一座仓。
「先拿下。」副将沉声下令。
兵刃相交的脆响在风雪中炸开。绿萝与两名士兵合力,将那为首佣兵逼到仓墙死角。那人武艺竟是不弱,一柄弯刀舞得密不透风,绿萝肩伤处一阵阵抽痛,手上却不敢有半分松懈。僵持间,副将疾步抢上,长枪一记横扫,枪杆重重砸在佣兵腕骨上,弯刀当啷落地。
「绑了。」副将喘了口气,目光落在绿萝肩上,「你这伤……」
「死不了。」绿萝用袖口抹了把颊边的雪水,「先审。他方才说西凉十一处粮站——这话,得问清楚。」
副将点头,亲自押了俘虏往仓内去。夜刃却翻身下马,踉跄着走到绿萝跟前,喉头动了动,半晌才憋出一句:「……你没事,就好。」他左肩缠布的缝隙里又渗出新的红,却执意把怀里的油纸包往绿萝手中一塞:「娘娘的锦囊,我送到了。剩下的,交给你们。」
绿萝接过那油纸包,三层油纸外果然蘸了蜡,入手沉甸甸的。她没打开,只将它贴身收好,望向副将押俘虏走去的背影,轻声道:「这人嘴里的十一处粮站,怕不是虚张声势。」
副将回头,神色凝重:「若真有十一处,单靠宁远这座仓的守军,堵不住。」
风雪里,号角声早已息了,可每个人的心头都悬着另一声号角——那是还在更西边响着的、不知属于谁的号令。绿萝望向仓院外无边的黑暗,西域部落的火把、太后府追回的军饷、还有那封尚不知真假的锦囊,像几股暗流,在这座雪夜粮仓里悄然交汇。
「先守稳这一座。」她把短刃归鞘,肩头挺直,「粮道断不得。断了一处,就得有人去把下一处补上。」
副将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喝令将士封仓、点粮、加固仓墙。火把的光在雪幕里摇曳,照着一排沉默奔忙的背影。这一夜,西凉粮仓的灯,再也没有熄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