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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九,辰时。

周延离开登州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透。沈令仪派了四个暗卫跟着他,任务是确保他的安全而不是监视。她不需要再监视这个人了。周延现在是她手里的一张牌,这张牌能打到什么位置,取决于齐王府的地下室里到底有什么。

刘铮在码头边看着他上了轿子。轿子是买来的普通商贾用的款式,青布伞盖,四根竹竿做支架,里面铺着简单的垫子。周延换了一身仆人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挽了个髻,手里提着一个装杂物的竹篮。如果不是沈令仪亲眼见过他,谁也认不出他就是那个曾经掌管柳家钱庄账目的幕僚。

「从水路出发。」刘铮对赵铁山说,「走黑石岬到青州的航线。这条路不经过齐王的卡哨。」

赵铁山点了嗯了一声。「今天风向正顺。半个时辰就能出港。」

轿子上船之后,刘铮回来向沈令仪禀报。她正在桌前看何半仙整理的航海日志简报,抬头听完了汇报,点了颔首。

「让萧夜寒的人在那一带多放两只快船。万一有人跟踪,先探清楚是谁的手笔。」

「好。」刘铮转身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她一个人。她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流程图。最上面是太后,中间分出三条线:一条通往肃州私军,一条通往柳家钱庄,还有一条通往京城里的桂嬷嬷和沈崇文。最下面是齐王和楚王。

这三股势力看似各自为政,但实际上有一个共同点。都在抢同一样东西。

先帝的遗诏。

太后守护它,齐王想要它,楚王打算用它来证明自己的合法性。而她……

沈令仪把笔放下。太后把它藏在肃州,说明它对太后的意义不止于一个名分。先帝留下遗诏不是为了传位,而是另有深意。

这个深意藏在太后的私账里。

她心里反复掂量着一个数字。三百万两。这个数字足以养活五千精锐部队七年。如果太后不是在养私军,而是在做什么别的事呢?

绿萝推门进来,打断了她的思路。「娘娘,萧王爷派人送来了快信。」

「念。」

「信上说浮桥的材料已经从马三爷那边调过来了。铁链、缆绳、木板,三天之内能备齐。施工队也安排好了。他还说鞑靼人最近又在望夫礁一带出现过,至少三十个人,可能是在侦查我们的施工计划。」

沈令仪的脸色沉了一下。「三十个人不算多。他们可能是先来探路的。让萧夜寒加强巡逻,不要暴露我们的意图。」

绿萝应了一声,把信纸叠好收起来。「还有温大人那边送来一封信。他说周延提到的下水道确有其事,但他不确定是否还能使用。」

「清楚了。」

沈令仪重新拿起笔,在三十个鞑靼侦察兵下面画了一条线。她把这个信息写进了给萧夜寒的回信里。信中叮嘱他派快船在望夫礁外围设置两层防线,第一层在外海巡逻,第二层在黑石岬附近设暗哨。如果发现鞑靼人有进一步动作,立即撤退到内海,不要正面交锋。

信写完后交给了刘铮送去码头。

下午的时候,萧夜寒亲自来了一趟暗宅。他进来的时候带着两件东西:一份登州到青州沿海的布防图,和一个用油布包起来的长条物件。

「这是什么?」沈令仪问。

「鱼雷管。」萧夜寒把东西放在桌上,打开油布,露出一根长约三尺的铁筒,「从倭商船上缴获的。原理是用火药推进一个铁球,射程大约三百步。对付齐王的粮船够了。」

沈令仪看着这根铁筒,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能改装成水下攻击武器吗?」

「已经在改。」萧夜寒说,「我在登州找了一个铁匠,他的手艺不错。把火药的配比调低一些,加上铅块增加重量,可以在水下冲击三丈深的目标。浮桥施工的时候可以用它来防御水下的偷袭。」

沈令仪点了应了一声。「好。这件事你全权负责。」

萧夜寒看了她一眼。「你看起来有心事。」

「我在想太后私账的事。」沈令仪把周延的消息告诉了他,包括三百万两这个数字和他提到的肃州私军。

萧夜寒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三百万两确实是一个天文数字。如果太后用这笔钱做了别的事,那她对皇位的野心恐怕不止于控制朝堂。」

「你什么意思?」

「先帝驾崩之前留下遗诏。太后守护这个遗诏,说明遗诏的内容对她不利。」萧夜寒的目光很沉,「但如果遗诏的内容不是关于皇位继承的,而是关于其他事情,比如……」

他没有说完。

沈令仪已经明白了他没说出口的意思。「你是说,先帝可能已经意识到太后在做什么,所以留下了证据。」

萧夜寒没有说话,但眼神给出了答案。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院子里的那几竿竹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远处传来潮水拍打堤岸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我需要回登州一趟。」萧夜寒说,「确认鱼雷管的改装进度,顺便安排今晚的巡逻路线。初三之前我会回来。」

「路上小心。」沈令仪说,「鞑靼人的动向不能忽视。」

萧夜寒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

「你说周延明白太后私军的驻扎地点?」

「对。肃州以西的草原深处。具体位置他说不清楚,但他说有标记物。」

「什么标记物?」

「他说是一些立着的石头,形状像人的站姿,排成一个圆圈。」

萧夜寒的表情变了变。「那种石头我见过。」

「在哪?」

「三年前我去肃州查过太后的线。在肃州以西两百里的地方,有一片类似的石头阵。当时我以为那是鞑靼人的祭祀场所。」

「鞑靼人和太后有关系?」

「也许没有直接关系。」萧夜寒说,「但肃州是边疆重镇,鞑靼人来往频繁。如果有人想藏一支军队,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夹在两个敌对势力之间。太后不会相信任何人,但她可以利用双方的矛盾来掩护自己。」

沈令仪靠在椅背上,想着这番话的分量。如果萧夜寒的判断是对的,那么太后私军的真实身份根本不是明面上的商队护卫,而是一支由各族人组成的混合武装。其中有鞑靼人,有汉人,可能有回人。

这样的人,需要极其强大的资金支撑。

三百万两。她终于理解了为什么周延会把这份情报看得那么重要。如果这个消息被证实是真的,它就不仅是一笔账目问题,而是一个可以动摇整个天下格局的秘密。

「明天我再派人去查。」她说。

萧夜寒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夜深的时候,沈令仪坐在灯下整理白天的信息。她在一张纸上列出了三个问题:第一,太后私军的真实人数;第二,先帝遗诏的真正内容;第三,周延的情报中有多少是真的。

这三个问题每一个都足够致命。但只要找到一个突破口,就能把整个棋局盘活。

她把纸张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吹灭了灯。

黑暗中,窗外月光透过窗纸照进屋里,在地上投下一片浅浅的白色。远处传来一声潮水声,短促而尖锐,像是划破了整片夜空。

她合上眼靠在床头。脑子里还在盘算着浮桥的施工日期和周延的任务安排。窗外的夜风吹过来一阵潮湿的海水味,带着春夜的凉意。

初三那天会有结果。到时候再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