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从驿站回到永和宫的时候,已经是午时了。她没有进正殿,直接去了书房。
书桌上摆着萧夜寒给她的册子副本和那张京城布防图。她坐在桌前,把两张纸摊开,开始梳理目前的局面。
太后被关在冷宫,但她的手下势力仍在朝堂和地方上。沈崇文带头主张从轻发落,说明沈家已经和太后达成了某种交易。绿萝昨天去承乾宫打探消息,说皇上左右为难。太后确实通敌,沈崇文带着好几个大臣在上表求情。
更麻烦的是登州和肃州两条线。登州那边是太后的军事基地,萧夜寒需要回去继续调查。肃州那边有关押先帝老臣的地牢和一份藏起来的遗诏。这两件事环环相扣。
沈令仪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张关系图。她把笔放下,揉了揉眉心。绿萝端了午膳进来,看到她在发愣,便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等着。
「绿萝。」沈令仪睁开眼睛。
「奴婢在。」
「皇上那边有什么新消息?」
绿萝想了想。「昨日下午奴婢去承乾宫的时候,皇后身边的人说皇上在御书房待了一整个下午,谁也没见。今早奴婢再去看,听说皇上召见了沈相,两人在御书房谈了将近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沈令仪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沈崇文和皇上谈了两个时辰,内容多半是关于太后的处置。
「沈相什么态度?」
「从皇上的脸上看不出来。但沈相出来的时候神色很轻松,像是达成了什么共识。」
沈令仪点了点头。看来沈崇文已经和皇上有了初步的交易。至于交易的内容,可能需要她去问。
午后,她换了衣服,准备去承乾宫。
临出发前,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那是昨晚写给萧夜寒的回信,但她又在背面加了几行字:
「登州铁器之事暂且按下。你先查清楚肃州据点的布防情况,尤其是入口和守卫轮换的时间。我需要一份详细的地形图和兵力部署图。」
她把信交给门口的暗卫,嘱咐他立刻赶往登州,务必在三天内交到萧夜寒手中。
「告诉萧王爷,十天后我在青州等他。」
暗卫领命而去。沈令仪带上绿萝,乘车前往承乾宫。
承乾宫的偏殿里,皇上萧承煜正靠在软椅上打瞌睡。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许多,眼窝深陷,脸色灰黄。听到通报后他睁开眼睛,勉强笑了笑。
「爱妃来了。」
「臣妾参见皇上。」沈令仪行礼。
「免了。坐。」皇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令仪坐下来,没有急着开口。她知道皇上现在心里的煎熬。母亲犯了通敌的大罪,朝堂上群臣争论不休。一边是国家大法,一边是血脉亲情。这个皇帝不好当。
「爱妃觉得朕该怎么办?」皇上先开了口。
「臣妾以为,该依法处置。」沈令仪说,「太后虽为至亲,但她私养兵力、囤积武器、向登州输送军械,桩桩件件都是死罪。法不阿贵,绳不挠曲。今日臣妾可以宽宥太后,明日臣妾的儿子如果犯了同样的错,臣妾还能宽宥吗?」
皇上沉默了一会儿。「但你昨天不是这个态度。昨天你说,要等秦霄的军报回来再做定夺。」
「那是因为当时臣妾还不知道肃州的事情。」沈令仪说。
她把慈宁宫密室中发现的那本承平旧档说了出来。皇上越听脸色越难看。等到她说出「遗诏藏于肃州」这几个字时,他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遗诏?先帝在哪一年留下的?」
「承平十五年三月。」沈令仪说。
皇上在殿中来回踱了两圈。「承平十五年,那时候朕才十二岁。先帝把遗诏藏起来,却交给了太后去守护。这说明他信任太后,但又怕遗诏落在旁人手里。于是他把遗诏交给了太后最信任的老臣保管。周文远、李景明,还有第三个人。」
「臣妾也是这样想的。」沈令仪说,「太后是想守护先帝的遗愿。但她的方法错了。」
皇上停住脚步。「那爱妃以为该如何?」
沈令仪站起身,走到皇上面前。「臣妾愿意亲自去一趟肃州,找到遗诏。」
「不行。」皇上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太危险了。」
「皇上,朝堂之上,沈崇文和太后的人都在虎视眈眈。如果他们趁臣妾不在的时候动手,后果不堪设想。只有臣妾去一趟肃州,把遗诏找回来,一切才能尘埃落定。」
皇上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很久。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
「你要多少人?」
「三个人就够了。臣妾、绿萝、一个暗卫。」
皇上从袖中取出一个令牌放在桌上。「这是先帝赐给朕的虎符,可以调动京郊禁军三千。你去肃州路上如果遇到……」
「臣妾不用禁军。」沈令仪打断了他,「如果带军队去肃州,只会惊动太后的人。臣妾需要的是速度和隐秘。」
皇上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那你打算怎么办?」
「从登州走海路到青州,再从青州陆路北上。这条路线偏僻,守卫松懈。萧夜寒会在那边接应一部分路线。」
皇上深吸了一口气。「十天之内。」
「十日足够。」沈令仪把虎符收进袖中。
走出承乾宫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寒风从城墙方向吹来,卷着细碎的雪花扑在脸上。沈令仪拉紧斗篷,上了一辆马车。
马车在街道上行驶,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绿萝蜷缩在角落里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沈令仪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肃州的地图和那条隐秘的海运航线。
十天。必须在这十天之内安排好一切,然后踏上北上的路程。
她需要在青州和萧夜寒会合,从那里继续往北。先去登州接应萧夜寒的人手,然后走莱州、潍州、济南,渡过黄河后进入河北,最后到达肃州。全程大约三千里,但大半程可以借助海运和驿道,最快可以在二十天内赶到。
马车停在了永和宫门口。沈令仪推开车门跳下来,踩着积雪走进院子里。院子里的雪已经被扫出了一条小路,两旁种着的腊梅在雪中傲然开放,暗香浮动。
绿萝醒过来,揉着眼睛跟在她身后。「娘娘,您什么时候去青州?」
「后天。」沈令仪说,「今天我要把能安排的都安排妥当。司药房和内务府需要留人看管,朝堂上的事需要有人盯着,京城的暗线需要有人交接。」
她走进正殿,在书桌前坐下,铺开一张纸,开始列出明天要做的事情清单。
——司药房和内务府的看守要妥帖,暗卫头目来一趟把交接办完,给秦霄的信今晚就发出去。沿途的补给路线再核对一遍,该换的装束也得提前备好。
她把笔放下,看了一眼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洒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沈令仪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这一趟肃州之行,将是她重生以来最凶险的一次行动。但她没有退路。
遗诏在她手中,就是先帝的意愿在她手中。那份东西落到谁手里,谁就能决定这座帝国接下来的走向。她不能把这份力量交给任何人。
窗外的月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片冷白的光泽。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独自坐在黑暗中。
风在院外呼啸。远处的钟鼓楼传来夜半的梆子声。三更天了。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