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天刚蒙蒙亮,沈令仪就起了床。
她没有叫人,只让绿萝帮她换了件深色常服,披了一顶斗篷。镜子里的人眉眼清淡,看不出半点贵妃的架子。
娘娘要去哪儿?绿萝问。
柳宅。沈令仪说,温伯庸说桂嬷嬷今日会去。
绿萝愣了一下。娘娘,柳宅是太后的地盘,您这样去……
我不去柳宅里面。沈令仪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我就在对面茶楼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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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宅在槐花街中段,门前有一条青石板路,两旁种着两排老槐树。沈令仪到的时候,街上还没有什么人。她让绿萝在斜对面的茶楼包了一个雅座,从窗户可以直接看到柳宅的正门。
茶楼的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看见贵妃娘娘微服来访,吓得差点把手里的茶壶摔了。沈令仪塞给他一块碎银子,告诉他今日这个雅间所有人都不许上来。
老板抱着银子跑了。
绿萝泡了一壶茶,两人坐在窗边等着。
雪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青石板路照得一片雪白。
娘娘,绿萝压低声音,我们在这里等多久?
等到桂嬷嬷来。沈令仪说,或者等到她不来。
半个时辰过去了。柳宅门口没有人来,也没有马车经过。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只有两个小贩在远处摆摊。
沈令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凉了,但她没有让人换。
又过了半个时辰,柳宅的侧门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棉袍的老妇人走了出来。她身形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左耳垂有一颗痣。
桂嬷嬷。
她走到门口,左右看了看,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侧门旁边的一扇小门。门后是一条窄巷,通向柳宅的后院。
桂嬷嬷走了进去,门关上了。
娘娘,绿萝说,她进去了。
沈令仪放下茶盏,她也去了温伯庸那里。
什么?
温伯庸说他要跟着桂嬷嬷去柳宅。沈令仪说,说明桂嬷嬷去柳宅不是私事,是公事。
绿萝想了想:那我们怎么办?
沈令仪说,等她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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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嬷嬷在柳宅待了两个多时辰。沈令仪在茶楼上看着她进进出出三次。第一次拿了什么东西出来,第二次又放进去,第三次才真正离开。
她离开的时候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侧门进了那条窄巷。沈令仪让绿萝下楼,自己跟在后面。
桂嬷嬷走得很快,穿过两条胡同,来到了一家小茶馆门口。她推门进去,不见了。
沈令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让绿萝去盯着。
不要进去。沈令仪说,就在外面看着。她要是出来,立刻来找我。
绿萝点了点头,快步跟了上去。
沈令仪站在街角,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太后要在正月十五之前做一个大动作。桂嬷嬷今日去柳宅,就是在为这个动作做准备。
做什么动作?
她不知道。但她猜,和柳家钱庄有关。
绿萝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汗。
娘娘!她跑到沈令仪面前,桂嬷嬷出来了,她上了一辆马车,往南城去了!
南城?沈令仪的心跳快了一拍。
对!奴婢看见车夫脖子上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柳字!
柳。
徐茂才就是柳崇安——南城八百两、每月一千两。桂嬷嬷去南城,不是柳宅,是钱庄。
桂嬷嬷去南城,不是为了柳宅。是为了柳家钱庄。
绿萝。沈令仪说,跟上那辆马车。
娘娘?
跟上去,但不要被发现。沈令仪的声音很平静,她在南城干什么,我要知道。
绿萝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追了出去。
沈令仪站在原地,看着绿萝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然后她转身往永和宫的方向走去。
她需要把今天看到的告诉温伯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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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永和宫后,沈令仪立刻让人去请温伯庸。
温伯庸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走进书房,看见沈令仪坐在桌前,桌上摊着一张京城地图。
怎么样?他问。
桂嬷嬷今日去了柳宅,拿了东西,然后又去了南城。沈令仪说,车夫脖子上挂着柳字牌子。
温伯庸的脸色变了。
柳字牌子。他重复了一遍,那是柳家钱庄的标记。
她知道我在查柳家钱庄。沈令仪说,所以她今日去南城,是要转移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沈令仪摇了摇头,但一定很重要。
温伯庸沉默了片刻。娘娘,我需要去南城一趟。
我和你一起去。
不行。温伯庸说,您是贵妃,不能出现在南城。那里鱼龙混杂,万一被人认出来……
那我让绿萝去。沈令仪说,她今日已经在跟了,熟悉路线。
温伯庸点了点头。好。我让钱掌事的人配合绿萝。
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娘娘,他说,明日是十一。太后明日不会有什么动作。但十二、十三、十四……这三天很关键。
为什么?
因为正月十五是满月。温伯庸说,太后选这一天,一定有原因。
沈令仪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满月。
她想起先帝留给太后的那封信。信里说,若太后有不轨之心,朕必杀你。
不轨之心。
沈令仪忽然明白了——太后不是在养私兵,她养的是只听命于自己的军队。
温伯庸。沈令仪说。
娘娘。
帮我查一件事。
娘娘说。
柳家钱庄在南城的具体位置。还有,桂嬷嬷今日从南城带走了什么。
温伯庸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他走了。
沈令仪坐回桌前,拿起笔,在地图上标出了南城的位置。然后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字:正月十五。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月光照在雪地上,把整个院子照得一片银白。
她想起萧夜寒。他去了大同,不知道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雁门关的防线还能撑多久?
她把念头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需要做的,是把太后这张网撕开。
沈令仪熄了烛火,和衣躺下。
屋子里很静,只剩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她合上眼,脑子里全是柳宅、南城、桂嬷嬷、柳字牌子。
这些词在她的脑海里围成了一个圈。圈的中心,是正月十五。
而她知道,她必须在十五之前,找到圈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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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绿萝回来了。
她一进永和宫就直奔沈令仪的卧房,脸上还带着未散的寒气。
娘娘!她压低声音,奴婢打听到了。
沈令仪坐起身来。
桂嬷嬷去的是南城柳家钱庄的分号。绿萝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奴婢躲在分号对面的屋檐下,看见她从后门进去,半个时辰后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布包。
布包里是什么?
看不清。绿萝翻开小本子,但奴婢注意到,分号门口站着四个人,都是穿灰袍的,不像普通的伙计。
沈令仪接过本子看了看。绿萝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但记录得很详细。分号的地址、桂嬷嬷进去的时间、出来时手里的布包,甚至连那四个灰袍人的站位都画了图。
温伯庸呢?沈令仪问。
奴婢已经把钱掌事带的话带到了。绿萝说,他说今日午后就会派人来永和宫。
沈令仪点了点头。你去歇着吧。
绿萝走了。沈令仪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初十这一天,她看到了桂嬷嬷的行踪,拿到了柳家钱庄分号的地址,确认了太后正在转移什么东西。但最重要的问题还没有答案:太后到底要做什么?
她把温伯庸给她的先帝遗信从袖中取出来,又看了一遍。
朕知你恨朕。但朕不能让你碰兵权。夜寒年幼,朕托于你。若他日他有不轨之心,你当如何,朕不问。但若你有,朕必杀你。
不轨之心。
沈令仪把信放回袖中。她知道,自己离答案越来越近了。
而答案,一定藏在正月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