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的年夜饭摆在了御花园的暖阁里。
宫人们忙活了整整一天，从辰时就开始上菜。暖阁里的地龙烧得旺旺的，窗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沈令仪坐在主位旁边，面前摆着一副碗筷，但她一口也没动。
绿萝站在暖阁门口的帘子外面，低着头，像个普通的传菜宫女。
沈令仪的目光时不时扫过门口。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跳得很稳，不快不慢，像是早就计算好了节拍。
第一道菜是佛跳墙，端进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第二道是清蒸鲈鱼。第三道是红烧鹿筋。
每上一道菜，绿萝都会微微侧一下身子，像是在看菜的样式，实际上是在记端菜的人。
沈令仪把每道菜上来的时间和端菜的人一一记在心里。
太后那边的人没有来。皇上自己安排的御膳房，表面上看起来和往年没什么区别。但沈令仪知道，御膳房里也有人不是皇上的人。
第四道菜、第五道菜、第六道菜。
暖阁里坐着的都是皇上亲信。皇后早已废了，现在后宫由太后说了算，但年夜饭的宴席是皇上设的，御膳房也是内务府管。太后想要动手，只能从内务府里找自己的人。
第七道菜端上来的时候，绿萝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沈令仪注意到了。
那道菜是醋鱼。
端菜的是一个中年太监，姓赵，内务府派来的。沈令仪以前没见过他，但内务府的太监来来去去，不认识也很正常。
赵太监把盘子放在暖阁中间的圆桌上，退了出去。
绿萝在帘子外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她没有走正门，而是从暖阁侧面的回廊绕到了御花园的小路上。
沈令仪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很烫，顺着喉咙下去，暖到胃里。
她不着急。
醋鱼放在桌子中间，热气还在往上冒。皇上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味道不错。他说。
旁边的大臣们也跟着夸赞。
沈令仪放下茶杯。她看了一眼桌上的醋鱼，鱼身上浇满了浓稠的醋汁，酸气扑鼻。
醋能压住药味。
绿萝在外面听到了这句话。
她不会说出来的。沈令仪知道。绿萝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但她记住了那个赵太监的脸，记住了他端菜的脚步，记住了他放下盘子之后退出去的方向。
这些信息够了。
年夜饭继续进行。歌舞升平，觥筹交错。沈令仪坐在角落里，偶尔陪皇上说两句话，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窗外。
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银白色的光。
她想起前世这个时候，自己也是这样坐在暖阁里。那时候她刚入宫不久，满心欢喜地以为皇上对她有情。她看着窗外的月亮，想着有一天能和他一起看遍天下的月色。
后来月亮还是那个月亮。但她已经死了。
这一世不会再重蹈覆辙。
酒过三巡，皇上放下筷子，说要去更衣。大臣们纷纷起身告辞，太后那边的人也陆续离开了。
沈令仪没有走。她说自己有些头晕，想在暖阁里歇一会儿。
皇上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走了。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沈令仪站起身来，走到桌子旁边。她看了一眼那盘醋鱼，还剩了一半。
她叫来了永和宫的一个小宫女，让她把剩下的醋鱼端到厨房去，说是要留给太后明日尝尝。
小宫女领命去了。
沈令仪站在暖阁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然后她从袖子里拿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指。
醋鱼的事，不急在这一时。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赵太监拿下。
她转身往永和宫的方向走去。
---
永和宫的偏殿里，沈令仪屏退了所有的人，只留下了绿萝。
你记清楚了？她问。
记清楚了。绿萝说，赵太监，四十来岁，内务府派来的。他端醋鱼的时候，右手一直在抖。
对。他的手抖得很厉害，像是怕被人看出来什么。
沈令仪点了点头。
还有呢？
他放下盘子之后，没有直接走，而是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奇怪，像是在确认什么。
沈令仪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确认你有没有看到。
绿萝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沈令仪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月光照在她的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你去一趟内务府。她说。
奴婢去？
你不用亲自去。你去找温伯庸，把今天看到的事情告诉他。赵太监的名字、长相、什么时候来的、从哪个门进的，全部告诉他。
绿萝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沈令仪坐回案前，拿起笔来，在纸上写了一行字：赵太监，内务府派，正月初一年夜饭，醋鱼。
她把纸折好，放进袖子里。
然后她又拿起笔，写了另一封信。这封信是写给萧夜寒的。
醋鱼里下的药，大概率是附子。和皇上的药是同一种。但剂量肯定不一样。太后的目的不是要她的命，而是要让她在年夜饭上出丑，让全宫的人都知道沈贵妃失仪，从此失了体面。
失了体面，在宫里就等于失了地位。
这比直接下毒还要阴险。
因为她就算倒了，也没人敢往太后头上想。一个贵妃在年夜饭上失态，天经地义，谁会想到是被人下了药？
沈令仪把信折好，叫来了一个心腹太监。
把这封信送到摄政王府。她说，不要走正门，走侧门。交给府里的管家，告诉他，这是沈贵妃的亲笔信。
太监接过信，躬身退下。
沈令仪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需要想一想接下来的棋该怎么走。
太后下了附子在皇上药里，又在年夜饭上下了药想让她出丑。这两件事看似独立，但实际上是一体的。太后在双线作战，一边削弱皇上的身体，一边打击她的威信。
但太后忽略了一件事。
她不知道沈令仪已经知道了。
而且沈令仪手里还有一份假调令。
这份假调令是太后用来威胁她的筹码。但如果她反其道而行之，把这份假调令公之于众，事情会变成什么样？
全宫的人都会看到那份调令。所有人都知道太后手里有一份调令。但如果调令是假的，那太后拿假调令威胁她的事情也会被人知道。
太后的威信会受损。
沈令仪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面镜子，照得见所有人的脸。
她需要等。等温伯庸查清赵太监的底细，等萧夜寒收到她的信，等皇上从御书房回来。
明天，除夕。明天还有更大的局。
太后在年夜饭上下药，说明她急了。她以为沈令仪还不知道，所以急着动手。但沈令仪什么都知道了。
知道的人，永远比不知道的人占便宜。
---
第二天一早，绿萝回来了。
温伯庸查到了。她说。
赵太监叫赵德福，三年前从内务府调到御膳房。之前在南府做过事。
南府？
对。南府是太后以前的住处。她做皇太后之前，住在南府。赵德福在南府做过三年的太监。
沈令仪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赵德福在南府做过事。也就是说，他是太后的人。
太后把自己的旧人安插到御膳房，在年夜饭上下药。这个布局已经很清楚了。
还有呢？
温伯庸还说，他让人去查了御膳房今天的菜谱。醋鱼这道菜，往年都不在年夜饭上。今年突然出现，是临时加的。
沈令仪点了点头。
临时加的菜。说明下药的人是临时决定的，或者临时安排的。
赵德福现在在哪里？
御膳房。温伯庸的人已经盯上了他。
盯紧。不要打草惊蛇。
绿萝退下之后，沈令仪独自坐在偏殿里。
她看着桌上的茶具，忽然想起了什么。
前世，她也是在正月初一的年夜饭上出的丑。那时候她喝了一杯酒，然后整个人晕了过去。醒来之后，全宫的人都知道了沈贵妃在太后面前失仪，从此她的地位一落千丈。
但那杯酒里下的不是附子。是另一种药。
她记不清那是什么药了。但她记得自己晕倒之前，看到太后坐在主位上，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那一丝笑意，她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沈令仪站起身来，走到镜子前面。镜子里的她面色平静，眼神坚定。
她对自己说了一句：不会再让你得逞。
然后她推开窗户，迎着冬天的寒风，深深吸了一口气。
雪后的空气很冷，冷得让人清醒。
她要把赵德福的事情查到底。不仅仅是赵德福，还有太后在御膳房里安插的所有人。
这是一张网。太后在宫里布了一张很大的网。
她需要把这张网撕开。
从赵德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