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萝走出永和宫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她披着灰色的斗篷,低着头从正门走出去。两个太监站在门口打盹,看到她走过来,连眼睛都没睁。
正门外面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边种着枯黄的柳树。甬道的尽头是西华门,再往外就是皇宫的围墙。太后的人果然守在角门,正门反而空了。
绿萝走到西华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守门的侍卫换了班,正在烤火。她掏出腰牌,说是温太医府上有急事要送。
侍卫看了看腰牌,又看了看她。温府?
走那边。侍卫指了指侧门。
绿萝把信塞进侍卫手里,转身走了。信封上没有写字,只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侍卫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温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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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令仪回到永和宫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
她坐在案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茶水是寅时烧好的,到现在还没凉。她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绿萝还没有回来。
沈令仪料到绿萝走正门会被拦。太后的人就在正门等着。但她偏要走正门,就是要让太后的人看到。
太后以为她会走小路。她就要走大路。
沈令仪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宫殿的屋顶上全是白的。远处慈宁宫的方向升起了袅袅炊烟。
她想起太后在凤椅上的样子。明黄色的蟒袍,九翟冠,威严得像一尊佛像。
但那尊佛像脚下,裂痕已经到了边缘。
沈令仪坐回案前,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东西。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是在刻字。
写完之后,她把纸折好,放在袖子里。
卯时末,绿萝回来了。
她浑身都是雪,斗篷上结了一层冰碴。看到沈令仪的时候,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娘娘。绿萝喘着气说,信送到了。
沈令仪点了点头。温府的人怎么说?
温太医不在府上。绿萝说,但管家接了信,让人把信送进去了。
沈令仪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温伯庸不在府上。他去了哪里?
你走正门的时候,有人拦你吗?
有两个太监看着我。绿萝说,但没有拦我。
太后的人?
应该是。绿萝说,他们站在西华门旁边,一直在看我。
他们看到了。让他们看。
绿萝犹豫了一下。娘娘,太后的人盯着正门,说明她料定我会走正门。
我知道。所以我才走正门。
绿萝不说话了。她走到案前,帮沈令仪把斗篷挂起来。
药渣检验的结果呢?
温太医说,最快也要到午时才能出结果。
沈令仪靠在椅背上。午时。还有好几个时辰。
娘娘。绿萝低声说,太后今天在全宫面前那么对您……
她以为我一无所知。沈令仪说,但她拿到的调令,不是我手里那份。
绿萝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沈令仪从袖子里拿出那张折好的纸。这是我从药铺密室里拓下来的另一份调令的副本。原件在太后手里,但我早就让人把副本送出去了。
送给谁了?
萧夜寒。他手里有一份,我手里有一份。太后拿走的,是第三份。
绿萝的眼睛睁大了。那……皇上呢?
皇上对此毫不知情。太后拿调令,是用来震慑后宫的。
她起身立于灯下。雪地上的脚印已经被新落的雪盖住了,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可她不清楚,沈令仪说,她拿走的第三份调令上,有一个小小的标记。那个标记只有我和萧夜寒知道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份调令是假的。
绿萝倒吸了一口凉气。
沈令仪转过身来。太后以为她拿到了真的调令。可她不清楚,她拿到的那份,是承平十七年的。承平十七年根本没有调兵的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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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初,永和宫的太监来报,皇上要召见沈令仪。
沈令仪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来。
娘娘。绿萝紧张地看着她,太后那边……
明白。收拾一下,我去。
她换了一身素色的宫装,没有戴头面,只插了一支玉簪。镜子里的她看起来很平静。
沈令仪走出永和宫的时候,雪又开始下了。
她沿着甬道往前走,每一步都很稳。甬道两边的柳树上挂着冰凌,风吹过时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不管皇上召见她是因为什么,她都已经准备好了。
沈令仪走到承乾宫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笑声。
是皇上的笑声。
她推开门走进去。皇上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书,看到她进来,笑着把书放下了。
令仪,你来了。皇上说。
沈令仪行了一礼。臣妾参见皇上。
起来吧。皇上说,外面下雪了,你怎么不多穿一件?
臣妾不怕冷。
皇上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像是心里有数。
太后今天在全宫面前说了你。皇上说,你生气了吗?
沈令仪摇了摇头。太后是长辈,臣妾不敢生气。
皇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案上拿起一卷东西,递给她。
你看看这个。
沈令仪接过那卷东西。是一封信。信纸很薄,上面的字迹她很熟悉。
是萧夜寒的字。
她的心猛地一跳。
这是谁给你的?她问。
一个朋友。皇上说,他说你要看。
沈令仪看着那封信。封面上没有字迹,只有一个圆形的印记。
和绿萝刚才送出去的那封信一模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皇上。皇上的笑容很温和,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臣妾……臣妾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皇上笑了。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他把那封信塞回她手里。拿着吧。这是你的朋友送给你的。
沈令仪接过信。她的手指碰到了信纸的边缘。
臣妾告退。她说。
等等。皇上叫住她,今晚朕在御花园摆了一桌年夜饭。你过来陪朕吃。
沈令仪垂下眼帘。臣妾遵旨。
她转身走出承乾宫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了。
她打开那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
药渣检验结果已出。附子。午时送到。
沈令仪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午时。
她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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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刚到,永和宫的暗卫就来了。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棉袄,手里捧着一个木盒。木盒不大,刚好能装下一卷纸。
温太医让您过的。暗卫说,他说,请您立刻去看。
沈令仪接过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三个字:
附子末。
沈令仪的手抖了一下。
附子。一种剧毒的草药。用在人的身上,会慢慢侵蚀五脏,让人看起来像是得了不治之症。
有人在皇上的药里下了附子。
温太医还说了什么?
他说,下药的人手法很专业,不是一般太医能做到的。他建议您立刻把这件事告诉皇上。
沈令仪深吸了一口气。我明白。
暗卫转身走了。
沈令仪坐在案前,看着那张纸条。附子末。三个字,像三根针一样扎在她的眼睛里。
太后。
她想到了太后。只有太后有能力在太医院安插自己的人。只有太后能在皇上的药里下毒而不被发现。
但太后为什么要这么做?皇上还活着。太后如果想杀他,早就动手了。
太后不想让皇上死。至少现在不想。她只想让他病。
沈令仪在案前踱了两步。窗外的雪已经积了很深了,整个皇宫都被白雪覆盖了。
她想起了前世。那一世,皇上也是在这种时候病倒的。然后朝堂大乱,三皇子趁机崛起。
这一次,不会再重演了。
沈令仪坐回案前,研墨铺纸,提笔写了起来。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写完之后,她把纸折好,放进袖子里。
然后她叫来了绿萝。
你去一趟承乾宫。沈令仪说,把这封信交给皇上。
绿萝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没有字迹,只画了一个圆形的记号。
娘娘。绿萝低声说,太后的人还在外面盯着。
我明白。所以你不要走正门,也不要走角门。走御花园的小路。
绿萝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沈令仪一个人坐在案前,听着外面的风声。风很大,吹得窗户吱吱作响。
她不确定绿萝能不能把信送到。但她清楚,这是唯一的办法。
附子。太后在皇上的药里下了附子。
如果皇上察觉了这件事,他一定会查。一旦开始查,兵部调令就是证据之一。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所有的筹码。
沈令仪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雪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