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卯时。
沈令仪回到永和宫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她把羊皮卷藏在枕头底下的暗格里，洗了把脸，正准备用早膳，绿萝急匆匆地从外面跑进来。
娘娘，慈宁宫派人来了。
沈令仪放下筷子。太后？
是桂嬷嬷。她说太后召您辰时去请安。
太后这时候召请安——她摸了摸袖中的羊皮卷。
辰时初刻，沈令仪带着绿萝和两个贴身宫女，踩着霜花出了永和宫。
敬嫔娘娘，太后请您去暖阁。
桂嬷嬷站在台阶下等着。她穿着一身玄色比甲，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沈令仪跟着上了台阶。
太后坐在炕上，手里拿着一本佛经，面前摊着一杯茶。见她进来，连头都没抬。
起来吧。
沈令仪行了礼，站在炕沿下。
太后翻了一页佛经，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昨夜去了哪里？
太后终于放下佛经，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也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让人说不清的平静。
朕听说，西郊的药铺昨夜被人烧了。
臣妾昨夜一直在宫里，未曾出宫。
朕知道你没出宫。太后端起茶盏，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朕说的是别人。
太后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你也不用瞒朕。西郊药铺地下有密室，密室里有兵部调令。这些事，朕比你还清楚。
太后看着她的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把手松开。
朕看你这只右手，指甲缝里还有泥。昨夜的雪刚停，西郊的药铺在城外。你不去，指甲缝里不会有泥。
太后明鉴。沈令仪抬起头，迎上太后的目光，臣妾昨夜确实在御花园扫了半天的雪，手就脏了。
太后看着她。
臣妾昨日梦见先帝。沈令仪说，他说西郊的药铺不该烧。臣妾今早起得早，去御花园扫了半天的雪，手就脏了。
太后沉默了很久。
暖阁里的银骨炉哔剥响了一声，火星子溅了出来。
你先帝倒是会挑时候。太后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朕昨夜也做了一个梦。梦见承平十二年的雪。那一年西郊下了很大的雪，药铺刚建好的时候，何半仙跪在雪地里求朕饶了他弟弟的命。
药铺用了十二年，朕比谁都清楚里面有什么。
英明？太后笑了一下，烧了就烧了，那间药铺用了十二年，也该烧了。
然后太后笑了。好。你不肯交，朕也不勉强。她端起茶盏，你可以回去了。
沈令仪行了礼，转身走出暖阁。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她听见太后在她身后说了一句话。
沈令仪，你最好祈祷，你手里的东西值得你用命去换。
她没有回头，快步走出了太极殿。
沈令仪拉紧了斗篷，踩着霜花往永和宫的方向走。
外面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她的手心全是汗，袖中的指甲已经被她掐出了血。
太后没动手——她在等。
沈令仪走出太极殿的时候，雪又下了起来。雪花落在她的斗篷上，很快就化成了水。她摸了摸袖中的羊皮卷，还在。
---
回到永和宫，沈令仪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她把羊皮卷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摊在案上。泛黄的羊皮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最上面一行是兵部调令四个字，下面是承平十二年起至承平十八年的调兵记录。
如果交给皇上，太后必死。但皇上承平十八年突然病重，病重之前太后修缮了药铺，药铺里储备了断肠草。
绿萝敲门进来，端了一碗热粥。娘娘，您还没用过早膳。
沈令仪放下羊皮卷。先去温府。温伯庸比我更清楚这张兵部调令的价值。
---
巳时，沈令仪换了一身素色衣裳，不戴首饰，从永和宫后门出去了。
她没有走正路，而是沿着内务府的巷子绕到皇城西侧，从西华门进了城。这条路她不常走，但好处是人少，不容易被人认出来。
温伯庸正在院子里练剑。
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温伯庸看了一眼沈令仪的右手。指甲缝里的血还没洗干净。
太后召我去请安了。沈令仪把兵部调令的事说了一遍。
太后让你交出来？
你交了吗？
没有。
温伯庸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药铺、西山私庄、登州盐线、永定门马车。这四条线看起来各不相干，但其实都连在同一个人身上。
太后。
对。太后用十二年时间，在京师周围布了一张网。这张网为的是控制皇城。兵部调令就是这张网的钥匙。
问题是——皇上知道吗？温伯庸问。
如果皇上知道，他不会等到承平十八年才动手。或者他也被困在了那张网里。
她想起太后在暖阁里的样子——平静、从容、不慌不忙。那不是被逼到墙角的人该有的反应。
太后让我把兵部调令交出来，但她没有说要交给谁。沈令仪转过身来，这是试探。
温伯庸看着她。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不交给皇上。我交给萧夜寒。他是先帝的胞弟，他有资格看这些东西。
万一他不帮你呢？
这件事对他有好处。太后私养军队，威胁的不只是皇上，还有他。
温伯庸沉默了片刻。好。我陪你一起去。
不行。你太显眼了。太后的人一定会盯着你。你留在府上，等我回来。
沈令仪走出温府，重新走进雪地里。
雪越下越大了。她把斗篷裹紧了些，踩着霜花往城门的方向走。
---
午时，沈令仪到了城门。
守门的侍卫看到她，愣了一下。敬嫔娘娘？您怎么……
我有急事要出城。你帮我通传一声。
侍卫犹豫了一下，转身进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出来，脸色有些不好看。娘娘，城门已经关了。太后下令，今日不许任何人出城。
绿萝。回宫。我有个主意。
沈令仪没有说话。她转身往永和宫的方向走，步子很慢。绿萝跟在后面，不敢催。
绿萝没有问是什么主意，只是点了点头，跟在沈令仪身后往回走。
---
酉时，沈令仪回到永和宫。
她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把门闩插上。绿萝端了晚饭放在门口，她让绿萝拿走。
调兵三千驻守雁门关。调令的签署人是——萧夜寒。
沈令仪把兵部调令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没有字，只有一枚印章。
印章是摄政王之印。
萧夜寒的印。
---
子时，沈令仪做了一个决定。
她写了一封信，没有署名，没有盖章，只用最普通的信纸。信的内容只有一句话：
兵部调令在我手上。明日辰时，慈宁宫后巷，独自来。
绿萝。
把这张信送到城西土地庙。放在神龛下面。
绿萝接过信，看了沈令仪一眼。她没有问信是写给谁的，也没有问为什么放在土地庙。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
腊月二十九，辰时。
沈令仪在永和宫里等了整整一夜，绿萝没有回来。
绿萝还没有回来。
她系好斗篷的系带，走出永和宫。
这一次，她没有带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