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九日,卯时。
永和宫的暖阁里已经生了炭,但寒气还是从地砖缝里一丝丝往上渗。沈令仪披着件狐裘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三样东西:一张柳宅平面图、一截乌檀木马鞭、还有一张写着甜水巷到槐花街路线的纸条。
绿萝端着粥进来时,沈令仪的笔还在动。她把粥碗放下,没说话,只把炭盆里的火拨旺了些。
暗哨有消息了?沈令仪没抬头。
卯时一刻到的。绿萝压低声音,柳宅后门的马车没进去。车夫把那位乘客扶下来,转身就走,往西郊方向去了。那位乘客在柳宅后门站了一会儿,没敲门,绕到正门那边,从正门进的。
沈令仪的笔停了。从正门?
对。柳四开的门,看见来人,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请进去了。
柳四认识他。沈令仪放下笔,不是临时接头,是老相识。
绿萝想了想:那柳四为什么不开后门?明明马车走的是后门那条路。
因为后门是暗线。沈令仪说,柳四知道暗哨在后门盯着,故意走正门,让人看见他迎客。这说明这位客人不怕被人看见进柳宅,怕的是被人看见进后门。
她拿起那截乌檀马鞭,指尖顺着木纹摸了摸。马鞭断端缠着红丝,红丝的颜色已经褪了不少,但不是新的。这说明这根鞭子不是最近才带的,而是用了有一段日子了。
柳四迎进去之后呢?
进了正厅,坐了一会儿。柳四在旁边陪着,没说几句话。后来有个小厮从后院出来,把客人领到西厢房去了。
西厢房。沈令仪在地图上点了点。柳宅的西厢房空置了有半年了,柳四说是在收拾,但没人真进去过。
客人住了几天?
还没走。暗哨说今天一早,小厮从西厢房出来,往厨房送了一碗粥。
沈令仪嗯了一声。客人住下了,而且柳四安排了人送饭,说明不是短途来访,是来办事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外头的雪化了大半,屋檐上还挂着些冰棱子,风一吹叮叮当当响。腊月十九了,再过两天就是除夕。太后这个时候派人来京城,不太可能是走亲访友。
绿萝。
奴婢在。
去把温伯庸叫来。就说柳宅有新情况,让他午后到永和宫一趟。
绿萝应声去了。
半个时辰后,温伯庸到了。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呢大衣,头发上落了些雪沫子,进门就坐下,没寒暄。
柳宅来了个客人。沈令仪开门见山。
温伯庸的眼睛亮了亮。住下了?
住下了。柳四开的正门,柳四认识他。客人进了西厢房,西厢房空置半年了。
温伯庸沉默了一会儿。沈令仪,你知道空置半年的西厢房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有人提前收拾过了。
对。去年腊月收拾的,正好赶在太后要用人之前。温伯庸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是我查到的柳宅西厢房的修缮记录。去年腊月,柳四以翻修漏雨的屋顶为名,从柳家钱庄提了两百两银子。银子走的是布庄的账,名义上是买棉布。
买棉布,翻屋顶。沈令仪重复了一遍。
对。但柳宅的屋顶半年前才修过,不可能又漏了。温伯庸把纸推到她面前,而且那两百两银子,提了之后三天就进了柳家钱庄南城分号的账。也就是说,柳四拿的钱,又存回去了。这不符合常理。
沈令仪拿起那张纸,仔细看了看。修缮记录写得清清楚楚:腊月十九日,柳四从南城分号提银二百两,事由翻修西厢房。三天后,腊月二十二日,同一笔银子通过布庄名义存回南城分号。
柳四在走账。沈令仪说,但不是为自己走账。
温伯庸点头,他是替别人走账。有人要用柳家的名义在京城置办落脚点,又不能走自己的名字。所以让柳四出面,用翻修的名义提钱,再把钱存回去,等客人来了,西厢房就是现成的住处。
沈令仪放下纸。这个客人是谁?
我现在只知道他坐的是辆青布马车,从甜水巷方向来。车上有乌檀木马鞭,鞭上缠红丝。
红丝。沈令仪又看了看手里的马鞭。红丝是太后宫里的标记,只有太后身边的人才会用这种颜色的丝线缠鞭柄。
西郊土地庙呢?她问。
暗哨跟了车夫。车夫到土地庙门口停了停,没进去,绕了一圈就往回走了。温伯庸说,土地庙里没人,但有新鲜的炭灰。说明最近有人去过。
新鲜的炭灰。沈令仪重复了一遍,什么时候的事?
暗哨说是昨天半夜。
昨天半夜。也就是腊月十八日的深夜。
桂嬷嬷子时出宫,没拿到回执,在城外某个僻处停了很久。同一时间,西郊土地庙里有炭火烧过。
车夫从土地庙回来之后呢?
回柳宅了。柳四让他等着,客人出来再走。
沈令仪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她把乌檀马鞭放在柳宅的位置上,又从永定门画了一条线到柳宅。
温伯庸,你觉得太后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派人进京?
温伯庸想了想:登州的事情她还没发现吧?
还没。截信原件放回原处了,她以为信还在路上。
那就是在等登州那边的消息。温伯庸说,她每三天发一批快马,最后一批是腊月十六出发的。按照行程,第三批应该快到了。如果到了之后发现回执送不回来……
她就会知道传信网断了。沈令仪接话。
对。所以她提前派人来,可能是为了转移注意力,也可能是为了在传信网断了之后有个备用的联络渠道。
沈令仪沉默了一会儿。备用的联络渠道。她重复了一遍,柳宅就是备用渠道。
她拿起笔,在地图上柳宅的位置旁边写了一个字:备用。
还有一个问题。温伯庸说,这个客人是太后亲自派的,还是柳家自己安排的?
如果是太后派的,就不会坐马车从甜水巷走,而是走官道。甜水巷是暗线,说明是柳家的人安排的。沈令仪说,但柳家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安排人进京?
因为柳家在并州的事出了岔子。温伯庸说,秦霄在并州的动作越来越大,柳家的人感觉到了压力,提前派人来京城求援。
沈令仪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秦霄在并州?
萧夜寒告诉我的。温伯庸说,他说秦霄上个月调了两千精兵到并州附近,名义上是,实际是在查柳家在并州的私兵。
并州。沈令仪在地图上点了点。并州在雁门关以南,是太后传信网的终点。如果秦霄真的在查柳家的私兵,那柳家派人进京求援就是合理的。
这个客人的身份,你查到没有?
还没。暗哨只看到他穿一件玄色大氅,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但步态很稳,不像普通人。
不像普通人。沈令仪想了想。可能是太后的亲信,也可能是柳家的族人。
不管是谁,他住在柳宅西厢房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信号。温伯庸说,柳家愿意把空置半年的西厢房腾出来给他住,说明这个人很重要。
沈令仪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回去继续查他的身份。重点查柳家在并州的族谱,看有没有最近回京的族人。
温伯庸起身要走,又停下来。还有一件事。赵德明致仕前拜访的那个道士,我查到了。
怎么说?
道士姓何,人称何半仙,住在西郊土地庙旁边的茅屋里。赵德明致仕前一个月,连续去了三次土地庙,每次都和何半仙聊到天黑。
何半仙。沈令仪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一个道士,和一个致仕的造器局总监造,连续三次深夜密谈。
何半仙现在还在那里吗?
在。但最近半个月没怎么见过他。
沈令仪嗯了一声。你让人盯着土地庙。何半仙如果出现了,立刻报给我。
温伯庸走了。沈令仪独自坐在案前,把三样东西重新摆好:柳宅平面图、乌檀马鞭、路线图。
她拿起马鞭,翻过来看了看。鞭柄上刻着一个很小的字,藏在缠丝下面。她用指甲把丝线拨开一些,看清了那个字。
是一个字。
徐。徐茂才。城南徐记杂货铺的店主,太后的第二条宫外传信通道。
沈令仪把丝线重新缠好,把马鞭放在案上。徐茂才的马鞭怎么会出现在柳宅的来客身上?
她想了很久,没想出答案。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纸哗啦作响。沈令仪站起身,走到门口,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影子拉得很长。
她需要一个人去柳宅附近看看。不是暗哨那种远远地盯着,而是能看清楚西厢房里有什么人、进出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这个人选,她已经有了。
绿萝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盏灯。娘娘,该用膳了。
沈令仪回过头。绿萝,你去一趟柳宅。
绿萝愣了一下。奴婢去?
对。你就说你是城南来的绣娘,给柳家送一批新裁的冬衣。柳四如果问你是谁派来的,你就说温老爷吩咐的。
温老爷?绿萝犹豫了一下,娘娘,这样会不会太冒险?
不冒险。沈令仪说,柳宅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一个能进西厢房的人。绣娘最合适。女人家进西厢房,没人会防。
绿萝咬了咬嘴唇。奴婢明白了。
去吧。天黑之前回来。
绿萝退出去换了衣服,从后门走了。
沈令仪重新坐回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徐字马鞭,柳宅来客,身份待查。
她把这行字贴在地图旁边,和之前的线索并列在一起。柳宅、土地庙、何半仙、徐茂才。每一条线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
夜深了。沈令仪吹灭油灯,躺到床上。她没有闭眼,而是在黑暗中回想今天得到的每一个信息。柳四走账、西厢房空置半年、徐字马鞭、何半仙消失半个月。这些信息像散落的珠子,散在案头三样东西之间——柳宅平面图、乌檀马鞭、路线图。她盯着它们看了很久,那根线没找到。但明天会有新线索——她从不怀疑这一点。
腊月十九日,永和宫安静得像一口井。只有案头上那张地图上的朱砂圈,在黑暗中隐隐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