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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的门槛比沈令仪预想的要高。

她跨上去的时候,靴底在石面上蹭了一下。宫女的脚步声从身后跟上来,不紧不慢,正好停在三步之外。这个距离,她能听见前面的动静,太后说话时不必提高嗓门。

殿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淡淡的檀香味。不是佛堂那种沉厚的老檀,而是新熏的,带着一点松脂气,闻起来清爽。

门内的宫女迎上来,低声说了句贵人请,便退到一旁。

沈令仪迈步进去。

暖阁里的炉火烧得很旺,铜鹤嘴里吐着白烟。太后坐在窗边的紫檀榻上,手里拿着一卷经书,身边只坐着桂嬷嬷。阳光从窗纸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太后鬓边的珠钗上,折射出一点碎光。

太后没有抬头。

你来了。她的声音和平日一样,不疾不徐,翻了一页经书,外头冷,坐吧。

沈令仪在榻对面的矮凳上坐下。绿萝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垂着眼,一动不动。

太后这才抬起眼,目光在沈令仪脸上停了停。那眼神里没有责备,也没有亲近,像是在打量一件新到的器物,先看漆面,再看底子。

今日怎么有空来请安?太后把经书合上,搁在案上,前几日你说身子不爽利,朕让你歇着。

她自称朕。这不是闲聊的语气,是正式的场合称呼。太后在用这个字告诉她:今天的谈话,不是宫闱闲话,是公事。

臣妾身子已经好了。沈令仪欠了欠身,太后日理万机,臣妾岂能连个面都不露。

太后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嘴倒是越来越会说。

她顿了顿,手指在经书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朕听说,近日京里不太平。

沈令仪的心跳稳住了。她早就猜到太后会提这个,只是没想到开口这么快。

京里一向太平。她说,太后听谁说的?

太后没接这句话。她的手指从经书封面移到边缘,沿着封皮的接缝滑过去,像是在摸一道看不见的裂纹。

朕听说,登州那边出了些事。太后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柳家的盐船,被截了。

沈令仪垂下眼。她知道太后手里有眼线,但没想到眼线的情报这么滞后。太后只知道盐船被截,还不知道登州库房里的兵器已经被她扣下了。

登州盐运归户部管。她说,臣妾一个后宫妇人,对这些事一无所知。若是真有盐船出事,也该是户部大人去查。

太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快得像风吹过水面,但你说不清水面到底有没有波纹。

你倒是会把事情推干净。太后说,朕记得,柳家的盐线,是你父亲当年铺的路。

沈令仪的指尖在袖子里收紧了一瞬。父亲的名字被太后拎出来,这不是随口一提,是冲着她来的。

那是臣妾父亲的事。她抬起眼,语气平稳,臣妾入宫多年,从未插手过沈家的生意。柳家盐线是沈家的产业,跟臣妾没有半分关系。

太后嗯了一声,没反驳,也没认同。她伸手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把茶盏放回原位。

茶水还冒着热气,说明她刚才喝的那一口,是特意重新沏的。

令仪啊。太后换了称呼,从公事转到了私情,你在宫里待久了,应该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

沈令仪看着她。太后的表情很温和,眼角甚至弯了一点纹路,像是一个长辈在跟晚辈讲人生经验。但沈令仪知道,这话底下藏着刀子。

太后说的是。她答道,臣妾明白。

明白就好。太后放下茶盏,身子往后靠了靠,朕知道你不爱争。不争是好事,但有时候,不争也会惹祸上身。

她停了停,目光落在沈令仪的袖口上。沈令仪的右手袖口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折痕,像是袖中揣了东西。那道折痕的位置,正好是温伯庸密函折叠后的大小。

太后的目光没有停留,移开了。

朕让你来,不是为难你。太后说,是提醒你。京里有些人,看着老实,背后做的事可不小。你若是不小心被他们拖下水,朕也保不住你。

沈令仪明白了。太后在给她一个选择:要么主动交出柳家盐线的控制权,要么被当成沈家的人一起收拾。

臣妾谢太后提醒。她站起身,行了一个标准的礼,臣妾在宫中也待了不少日子,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若有越界之处,还望太后及时指正。

太后看着她行礼的姿势,嘴角动了一下。你倒是会说话。起来吧。

沈令仪重新坐下,但没有急着走。她看了一眼暖阁角落里的香炉,烟雾已经淡了很多,说明太后在这里坐了不短的时间。

太后,她开口,臣妾有一事想问。

太后微微一怔。

上月承平十九年腊月,造器局有几批兵器出库,说是发往幽州军器库。臣妾的一个远房亲戚在户部当差,听说幽州那边一直没收到。臣妾想着,兵器是军中要物,走错了地方怕出乱子,所以想问问太后,这事您可听说过?

她把问题包装成了一个远房亲戚的闲话,既显得无意,又把造器局和幽州这两个关键词递给了太后。

太后的目光在茶盏上停了一瞬。

造器局的事,归工部和兵部管。她说,朕后宫之人,怎么会知道这些。

也是。沈令仪点点头,臣妾就是随口一问。

她站起身,向太后福了一福。臣妾告退。

太后没有挽留。她重新拿起那卷经书,翻到刚才那一页,像是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沈令仪走出暖阁。廊下的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雪后的寒气。她裹紧了身上的披风,脚步不快不慢地往前走。

绿萝跟上来,低声问:娘娘,太后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令仪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回廊拐角处,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身后的动静。慈宁宫里很安静,太后的声音传不出来。

她知道了。沈令仪说,但不是全知。她知道盐船被截,知道柳家出了事,但她不知道登州库房里的兵器已经被我扣下了。她提父亲,是在试探我的立场。问造器局,是看我有没有查到那条线上。

绿萝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怎么办?

怎么办?沈令仪的目光落在回廊尽头的雪地上,继续走。太后既然没明说,说明她还在等。等她拿到更确凿的证据,或者等她先出手。

她迈开步子,朝永和宫的方向走去。

她走到院中开阔处,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太后今天没有撕破脸,但每一句话都是试探。

她才有机会把柳家盐线、造器局兵器、登州库房这三条线索聚在一处,给太后致命一击。

永和宫的门在前方出现了。朱红的大门在冬日阳光下泛着暗色的光。沈令仪加快脚步,跨过了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