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三。
沈令仪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她是被风声吵醒的。北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桌上的纸吹到了地上。油灯早就灭了,屋里黑洞洞的,只有窗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
她弯腰把纸捡起来。
是昨天写的那封信的草稿。
她坐在床边,把信纸看了一遍,然后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绿萝端了一盆热水进来。
皇后,洗脸水。
沈令仪接过毛巾,擦了擦脸。
水是凉的,但让她清醒了不少。她的手上有几道新的擦伤,是昨天在战场上磨的。碰到水的时候有点疼,但她没有吭声。
绿萝,信送出去了吗?
送出去了。昨天傍晚走的,快马加鞭,三天能到京城。
三天。
沈令仪在心里算了一下。
信到京城,皇上下旨,旨意再传回来。至少七天。
七天。
她还有七天的时间,收拾雁门关的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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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
沈令仪召集了秦霄、萧夜寒、韩良。
指挥所里,桌上还是那张地图。但地图上的标记已经变了。匈奴大营的位置画了一个红叉,旁边写着两个字。原来标注匈奴兵力的数字被擦掉了,什么都没写。
今天有几件事。沈令仪说,第一,把关外的尸体处理了。天气冷,冻住了还好,但如果开春之前不处理,会闹瘟疫。
秦霄点头。
臣带人去埋。
第二。沈令仪看向萧夜寒,投降的匈奴兵,有两千多。怎么处理?
萧夜寒想了想。
放回去。
秦霄皱眉。
放回去?他们还会再来。
不会。萧夜寒的声音很平,他们的单于跑了,马没了,粮草没了。这个冬天他们过不去。放回去的两千人,只会替我们传一句话。
什么话?
雁门关不好打。
沈令仪看着萧夜寒,点了一下头。
放。但有一个条件。让他们把雁门关的伤兵一起带回去。我们的伤兵需要养,关里的药材也不够。
萧夜寒愣了一下。
皇后,把伤兵交给匈奴人?
不是交给他们。沈令仪说,是让他们护送。匈奴人投降了,按规矩,战胜的一方可以要求他们做苦役。让他们把我们的伤兵送到并州,交给并州的守军。
萧夜寒想了一会儿,然后点头。
臣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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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
沈令仪在城墙上走了一圈。
城墙上的破损比她想象的严重。东门有十几处裂缝,城门板碎了三块。西门的箭楼被撞歪了一半,需要拆了重建。北门的台阶上还有没干的血,踩上去滑了一脚,她扶住墙垛才没摔倒。
她站在东门城墙上,望着关外。
雪原上,秦霄带着几百人在挖坑。尸体一具一具地抬过来,放进坑里,盖上雪,再盖上土。
一千多具尸体。
要挖一千多个坑。
沈令仪把手按在墙垛上,指腹蹭下一片干涸的泥。
每一个坑里,都曾经是一个活人。有匈奴人,也有她的兵。那些兵里面有她叫得出名字的,也有她没来得及问名字的。
那个头上缠着绷带的李狗儿,那个打铁的老丈,还有那些她亲手包扎过的伤兵。
她站了很久。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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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
萧夜寒来找她。
皇后,投降的匈奴兵已经编队了。两千一百人,分二十队,每队一百人。臣让他们明天出发,护送伤兵去并州。
还有一件事。
匈奴单于虽然跑了,但他留了一个人在营里。
沈令仪转过头。
什么人?
一个汉人。萧夜寒的声音低了下去,是替匈奴人出谋划策的。
沈令仪的目光骤然锐利。
带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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匈奴大营的废墟里,一个中年男人被绑在营帐的柱子上。
他穿着汉人的衣服,但头发剃了一半,留了匈奴人的发式。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眼角一直拉到嘴角。
看到沈令仪进来,他的脸色变了变。
沈令仪在他面前站定。
你叫什么?
那人没有说话。
本宫再问你一次。你叫什么?
……赵坤。
哪里人?
并州人。
什么时候跟的匈奴?
赵坤沉默了一会儿。
三年前。
三年前。
沈令仪在心里算了一下。三年前,匈奴还没有大规模南下。这个人三年前就投了匈奴。
谁介绍你去的?
赵坤不说话了。
沈令仪看着他。
你不说,本宫也能查到。但本宫现在问你,是给你一个机会。
赵坤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是……沈相。
沈令仪的下颌绷紧了一瞬。
沈相。
她的父亲。
沈崇文把你介绍给匈奴的?
赵坤点了点头。
三年前,沈相派人找到我,让我去匈奴那边做暗线。他说,匈奴迟早要南下,让我提前过去,替朝廷收集情报。
那你收集的情报呢?
赵坤苦笑了一下。
我去了以后才发现,沈相根本没打算让我收集情报。他让我帮匈奴人练兵,帮他们打造兵器,帮他们绘制雁门关的城防图。
沈令仪沉默了。
城防图是你画的?
赵坤点了点头。
匈奴人为什么知道东门最薄弱,为什么知道城门板有几寸厚,为什么知道箭楼的位置。都是我告诉他们的。
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顿了一下,把涌到胸口的那股气压了回去。
这些话,你会在公堂上再说一次。
赵坤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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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
沈令仪回到指挥所,一个人坐了很久。
沈崇文。
她的父亲。
三年前就开始通敌了。
她以为沈家倒台之后,沈崇文就彻底完了。没想到他还留了这么一手。雁门关这几天死的人,有一半是因为他。
那个头上缠着绷带的李狗儿,那个打铁的老丈,那几个被匈奴兵砍翻在城墙上的百姓。
每一个人的死,都有他父亲的份。
绿萝端了一碗粥进来。
皇后,喝点粥。
沈令仪接过粥,没有喝。
绿萝。
皇后。
你跟了本宫多久了?
绿萝想了想。
从选秀前夜算起,快两年了。
两年。
沈令仪低头看着碗里的粥。
粥很稠,里面放了红枣和桂圆。
她喝了一口。
粥是甜的。
绿萝,本宫的父亲,通敌了。
绿萝的手抖了一下。
皇后……
三年前。沈令仪的声音很平,他把人安插到匈奴那里,帮匈奴练兵,帮他们画城防图。雁门关这几天死的人,有一半是因为他。
绿萝跪了下来。
皇后,沈相已经被抄家流放了。他不会再害人了。
沈令仪没有说话。
她端起碗,把粥喝完了。
然后把碗放在桌上。
起来吧。她说,本宫没事。
绿萝站起来,擦了擦眼泪。
沈令仪站起来,走到门口。
城墙上,夕阳把一切都染成了金色。
远处的雪原上,秦霄的人还在挖坑。
她站在那里,望着远方。
风从北方吹过来,吹动了她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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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
萧夜寒来了。
皇后,赵坤已经关好了。臣派人看守,不会出问题。
还有一件事。
斥候来报,并州的援军已经出发了。五千人,带了三天的粮草。最迟明天傍晚到。
沈令仪点了点头。
到了以后,让他们接管雁门关的防务。
皇后要回京了?
等皇上的旨意。沈令仪说,但本宫已经请旨了。
萧夜寒看着她。
皇后,这一仗,您打赢了。
沈令仪没有说话。
打赢了。
一万匈奴骑兵,被打得只剩一千。
但她也损失了四千多人。
四千多条命。
她合上眼皮停了片刻,再抬眼时目光恢复了清明。
萧夜寒。
臣在。
阵亡将士的名册,你亲自核对一遍。每一个名字都不能漏。
臣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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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
沈令仪躺在床上,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落在地上,像一条银色的线。
她想起白天在雪原上看到的那些坑。
一千多个坑。
每一个坑里都是一个人。
有匈奴人,也有她的兵。
有一个年轻的兵,被抬走的时候还在喊娘。有一个老兵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双鞋,说是打了给小孙子的。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很冷,但她没有动。
明天还有很多事。
援军要到了,伤兵要送走了,赵坤要押回京城了。
还有那封信。
那封请求班师回京的信。
她不知道皇上看到信会怎么想。
但她知道,雁门关这一仗,她打赢了。
这就够了。
她闭上眼睛。
月光还照在地上。
那条银色的线,一直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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