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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四日。

雪终于落下来了。

沈令仪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白了一片。雪不大,细细密密地飘着,如同天上筛下来的面粉。

绿萝进来伺候她梳洗,一边说:娘娘,刘清荷一早就来了,在偏殿等着。

让她进来。

刘清荷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雪花。她行了礼,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

娘娘,这是奴婢昨天抄的。慈宁宫后院那间屋子,昨天下午有人去过。

福安。就是那个替桂嬷嬷去内务府库房的小太监。他去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包袱。

沈令仪接过纸,看了看。纸上画的是慈宁宫后院的简图,标注了福安进出的时间和路线。

福安从哪个方向走的?

从慈宁宫后门出去的,往西走了。奴婢让人跟着,但跟到御花园附近就跟丢了。

沈令仪把纸收好。你做得好。继续盯着。

刘清荷走了之后,沈令仪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雪。福安去了那间屋子。福安拿了一个包袱出来。太后在转移东西。太后也许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她必须加快脚步。

---

巳时。

沈令仪去了慈宁宫。这次她没有提前通报,直接到了慈宁宫门口。门口的宫女拦住了她,说太后在歇息,不便见客。

本宫有要事。沈令仪的语气不容拒绝,你去通报。

宫女犹豫了一下,进去了。过了一会儿,太后身边的那个面生宫女出来了。皇后娘娘,太后说,请娘娘稍候。

沈令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雪落在她的肩头,化成小水珠,渗进衣裳里。大约过了一刻钟,那宫女才出来,说太后请她进去。

太后坐在暖阁里,手里抱着一个汤婆子。见沈令仪来了,抬了抬眼皮。

皇后今天来得早。

臣妾有件事,想请太后示下。沈令仪行了礼,在椅子上坐下。

臣妾听说,太后最近在查宗正寺的旧档。臣妾想着,太后若是要查什么,臣妾或许能帮上忙。

太后打量了她一眼。

皇后昨天已经问过这件事了。

臣妾昨天问的时候,太后说不用臣妾帮忙。但臣妾回去想了想,觉得太后也许需要。沈令仪的语气很平,宗正寺的旧档,没有太后手令,谁也看不到。但臣妾是皇后,有些事,臣妾出面比太后出面更方便。

太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皇后想帮哀家做什么?

臣妾可以去宗正寺,替太后看看那些旧档里有什么。

太后笑了一下,笑意未达眼底。皇后有心了。但哀家的事,哀家自己来就行。

沈令仪没有再追问。她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就起身告退。走出慈宁宫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一下。太后拒绝了。太后不想让她碰宗正寺的旧档。这说明,那些旧档里确实有太后不想让她看到的东西。

---

午后。

沈令仪回到坤宁宫,李公公已经在等她了。

皇后娘娘。李公公的脸色比前几天更差了,眼下的青黑遮都遮不住。

李公公,怎么了?

娘娘,皇上今天……李公公的声音有些发颤,皇上今天咳血了。

沈令仪的脚步停住了。什么时候?

半个时辰前。皇上批折子的时候,忽然咳了起来,痰里带血。奴才赶紧去请了张院正,张院正说是风寒伤了肺脉,开了新的方子。

药煎了吗?

煎了。但皇上说,先放着,等凉了再喝。

沈令仪沉默了一会儿。李公公,皇上喝的药,药渣还是留一份。还有,皇上咳血的事,不要让慈宁宫知道。

李公公点了点头。奴婢明白。

沈令仪让李公公走了之后,一个人坐在屋里。皇上咳血了。太医院说是风寒伤了肺脉。但沈令仪知道,这不是风寒。太后在下毒。太后在一点一点地耗掉皇上的身子。她必须在那之前,找到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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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钱掌事来了坤宁宫。这次她的脸色比上次更差,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才进来。

皇后娘娘,奴婢……奴婢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钱掌事跪了下来。娘娘,奴婢今天去慈宁宫送名册,路过后院的时候,看见福安从后院那间屋子里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个包袱,包袱里好像是一本书。

你确定是一本书?

奴婢不确定。但包袱的形状,像是一本书。而且福安走得很急,从慈宁宫后门出去了。

沈令仪攥紧了袖口。太后在转移那本账。

钱掌事,你今天看到的这些,不要告诉任何人。

钱掌事走了之后,沈令仪站起来,走到门边。雪还在下。院子里的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会留下脚印。太后在转移那本账。太后也许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她必须在那本账被转移之前,找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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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沈令仪坐在灯下,铺开一张纸,把慈宁宫后院的格局重新画了一遍。

慈宁宫后院西角,一间锁着的屋子。铁柜子,蓝色账册。福安今天从那个屋子里拿出了一个包袱,包袱里像是一本书。太后在转移那本账。但她不知道福安把包袱带去了哪里。她需要找到福安。

绿萝。她叫了一声。

绿萝从门外进来。娘娘。

你去一趟内务府,找小邓子,让他去查福安住在哪里。慈宁宫的太监,一般住在宫里的哪个院子。

绿萝走了之后,沈令仪继续看着那张纸。太后在转移那本账。太后在查宗正寺旧档。太后请立摄政王。太后在下毒。这些事同时在做。太后的计划正在一步步推进。她必须在那之前,找到那本账。那是太后的命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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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五日。天亮了,雪停了。

沈令仪醒来的时候,窗外白茫茫一片。院子里的雪积了厚厚一层,树枝上挂着冰凌,在阳光下闪着光。

绿萝进来伺候她梳洗,一边说:娘娘,小邓子查到了。福安住在慈宁宫东边的偏院里,跟其他太监住在一起。

他昨晚回去过吗?

回去过。小邓子让人盯着,福安昨晚戌时回去的,今天一早又去了慈宁宫。

沈令仪点了点头。让小邓子继续盯着。如果福安再出宫,立刻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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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

沈令仪去了养心殿。皇上靠在榻上,脸色比昨天更差了。见沈令仪来了,他勉强笑了一下。

皇后来了。

皇上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好。皇上靠在垫子上,皇后,你今天来,有什么事?

沈令仪在皇上对面坐下。她看着皇上的脸色,沉默了一下。

皇上,臣妾想问一件事。皇上身边,有没有信得过的人?

皇上看了她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臣妾在想,如果皇上的病一直不好,朝政上的事,皇上打算怎么办?

皇上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朕身边信得过的人,不多。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李公公是一个。还有……他看了沈令仪一眼,还有你。

沈令仪的目光晃了一下。皇上信臣妾?

朕不信你,就不会让你查太后的底。皇上转过头看着她,皇后,朕知道你在做什么。朕也知道,你在帮朕。

沈令仪沉默了。皇上,臣妾会找到那本账的。

皇上点了点头,朕等你的消息。

沈令仪行礼告退。走出养心殿的时候,雪后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刺得她眯了眯眼。皇上说,他信她。这句话压在她心里,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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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

沈令仪回到坤宁宫,小邓子已经在等她了。

娘娘,福安刚才从慈宁宫出来了。他往内务府的方向走了。

他手里拿着什么?

一个包袱。跟钱掌事说的一样,包袱不大,像是一本书。

沈令仪站起来。让人跟着。看他去了哪里。

小邓子走了之后,沈令仪在屋里走了几步。福安带着包袱去了内务府。内务府库房。那本账,也许被福安藏在了内务府库房里。内务府库房,每天都有人进出。把东西藏在那里,比藏在慈宁宫更安全。因为没有人会想到,太后会把那么重要的东西藏在内务府。

绿萝。她叫了一声。

绿萝从门外进来。娘娘。

你去一趟内务府,找刘清荷。让她去库房查一查,最近有没有人往库房里藏东西。特别是福安。

绿萝走了之后,沈令仪站在院中,看着地上的雪。雪后的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她微微眯了一下眼,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太后在转移那本账。但太后不知道,她的人一直在盯着。那本账,她一定会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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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沈令仪坐在灯下,等着绿萝回来。窗外的雪已经停了,但天还是很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火直晃。

绿萝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寒气。

娘娘,刘清荷查过了。库房里最近确实多了一个包袱,是福安前天放进去的。包袱藏在库房最里面的一个柜子底下,用布盖着。

刘清荷打开看了吗?

没有。刘清荷说,不敢打草惊蛇。她只是确认了包袱在不在。

沈令仪点了点头。让她继续盯着。不要让福安发现。

绿萝走了之后,沈令仪一个人坐在灯下。那本账,就在内务府库房最里面的柜子底下。她找到了。但她不能现在去取。如果她现在去取,太后就会知道。她需要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太后把注意力放在别的地方的时候。

她吹了灯,躺在床上。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窗外的月光照在窗纸上,白茫茫的一片。她侧过身去,把被角紧紧掖到颈下。窗外的风歇了。院子里安静得像一口井。明天是十一月初六——三天后,军医的结果就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