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六日。
沈令仪醒得比往常早。窗外还是黑的,屋里的炭火已经灭了,冷气从脚底往上渗。她翻了个身,没有叫绿萝,自己坐起来披了件外衣。
她翻了个身,指腹无意识地碾着被角——养心殿上碟子发黑的画面、太后走出殿时那道目光、皇上沉默时的侧脸,一幕一幕在眼前晃。
皇上看到了碟子变黑。太后被夺了养心殿的权力。她赢了那一局。但太后走出养心殿时看她的那一眼,她还记得。那一眼里的东西,不像怒,不像恨,像是一根刺扎在肉里,不会立刻要命,但会一直疼。
太后不会罢手。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天边已经泛了一层薄薄的灰白,晨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院子里的石板上。昨夜风停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绿萝推门进来,端着一盆热水。
娘娘,您醒了。
慈宁宫那边……桂嬷嬷被扣下了。太后那边还没动静。
沈令仪没有接话。太后不会没有动静。太后只是还没有想好怎么动。等到她想好了,动作会比她快。
替我更衣。去慈宁宫请安。
绿萝愣了一下。娘娘,您今天还要去慈宁宫?
太后心里有刺,她心里也有。这根刺不拔掉,两个人都在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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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
沈令仪到了慈宁宫。
太后的暖阁比前几日冷了许多,门口的炭盆只烧了一半,火苗有气无力地跳着。太后坐在炕上,面前还是那盘棋,但棋盘上的棋子已经被她收起来了,黑白子分别装在两个陶罐里,盖子盖得严严实实。
沈令仪行了礼。
太后万安。
太后没有抬头。她把手里的茶盏端起来,吹了一口浮沫,才开口。
皇后今天来得早。
臣妾来给太后请安。
请安。太后放下茶盏,皇后昨天在养心殿,把事情都办妥了,今天还能来慈宁宫请安。哀家倒有些佩服你了。
臣妾不敢。
不敢?太后看着她,目光平静得不像刚刚被人夺了权。你让皇上一口气停了参汤,扣了桂嬷嬷,撤了哀家管养心殿的差事。你说不敢?
沈令仪没有接话。
太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令仪,哀家小看你了。
太后没有小看臣妾。沈令仪停了一下,只是没料到——臣妾会为了皇上,做到这一步。
太后转过身。
她看着沈令仪,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怒,是重新打量一个人时才有的审慎。
你今天来,想说什么?
臣妾不想说什么。臣妾只是来请安的。太后仍是太后,臣妾仍是皇后。沈令仪抬起头,日子还要过下去。
太后的嘴角动了一下——落下时,抿成一条线。
你说得对。日子还要过下去。太后重新坐回炕上,哀家昨日睡得不太好。你替哀家去尚宫局走一趟,把桂嬷嬷的差事先安排给别人。尚宫局那边,钱掌事会帮你。
沈令仪低下头。
臣妾明白了。
她退出慈宁宫,脚步没有停。
银盆里的水面上,钱掌事那句「帮」字浮着,没散——尚宫局的事,她插不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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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
沈令仪带着绿萝去了尚宫局。
钱掌事是个四十出头的妇人,梳着一丝不苟的圆髻,衣裳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她见了沈令仪,行了个礼,态度恭敬,但眼里的东西不对。
皇后娘娘驾到,奴婢有失远迎。
不必多礼。沈令仪在椅子上坐下,桂嬷嬷被扣下了。太后说,她送参汤的差事先由尚宫局安排人接手。钱掌事可有人选?
钱掌事低着头,奴婢心里有几个人选。娘娘放心,奴婢一定挑个妥帖的人。
那就好。
沈令仪站起来,走到尚宫局的名册架前,随手翻了几页。钱掌事跟在后面,没有拦她,但也没有退开。
娘娘,这些是各宫的份例名册。有些地方记的不太清楚,奴婢正在重新整理。等整理好了,再呈给娘娘看。
沈令仪放下名册,转过身。
钱掌事,本宫是新后,管事的日子不长。你若是觉得本宫哪里做得不好,可以直接说。
钱掌事的脸色变了一下。娘娘言重了。奴婢不敢。
那就好。
沈令仪没有再多说,带着绿萝出了尚宫局。
走出尚宫局的门,绿萝才低声开口。娘娘,钱掌事不太配合。
她当然不配合。她是太后的人。沈令仪走在甬道上,声音压得低,太后让她拖着我,她就拖着我。
那奴婢去盯着她?
不用。沈令仪说,太后让她拖,她就会拖。拖的不是事,是时间。太后需要时间。
太后需要时间做什么?
沈令仪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太后需要时间做什么。但她知道,太后不会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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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
沈令仪回到坤宁宫,赵锦书已经在偏殿等着了。
娘娘,有消息。
前朝那边,太后的人今早递了折子。参兵部右侍郎渎职、任人唯亲。赵锦书的声音压得很低,同时还有人上了折子参李公公,说他克扣养心殿用度。
沈令仪的手顿了一下。
太后的人参兵部右侍郎——那位昨天在朝上验证参汤有毒的人,本是太后的人,却在帮皇上。
太后在反击。
李公公那边,皇上怎么说?
皇上把折子留中了。但朝上已经开始传,说养心殿的人手脚不干净。
沈令仪沉默了一会儿。
太后在从边角动手,削皇上身边的人。皇上身边的人被参,皇上不可能全部保全——总有几个要被处置。处置了,皇上就少了帮手;不处置,朝上的人就会说皇上偏私。
赵大人那边呢?
父亲还在告病。但父亲说,太后的人已经去过府上两次了。
沈令仪的眉心跳了一下。
太后派人去了赵府。她在拉拢赵侍郎,也在给赵侍郎施压。
告诉赵大人,继续告病。不要见任何人。
赵锦书走了。沈令仪一个人坐在屋里,窗外的光已经偏西了,投在桌面上,把茶盏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太后已经开始动了。
她动了朝上的人。她动了皇上身边的人。接下来,她就会动到后宫来。
沈令仪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需要帮手。她不能只靠赵锦书和绿萝。赵锦书在前朝,绿萝在后宫,但两个人都不够。她需要更多的人。
她睁开眼睛。
她想起了一个人,刘清荷。刘清荷的父亲是兵部主事,虽然停职待查,但刘清荷在后宫能做的事还有很多。
她还要去找一个人。
冷宫里的林庶人。
废后在被废之前说了很多话。其中有一句,她一直记着:你以为太后是好人?你错了。废后在冷宫里关了半个月,也许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
她站起来。
绿萝,备轿。我要去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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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冷宫的院墙比别处高出一截,墙根下长了一层青苔,被秋风吹得干裂卷边。守门的婆子见了沈令仪,赶紧行礼开门。
沈令仪走进去。
院子里空空荡荡的,没有花也没有树,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生出几根枯草。正屋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一盏油灯。
她推开门。
林若雪坐在屋里,面前摆着一碗稀粥,粥已经凉透了。她穿着灰布衣裳,头发随便绾着,没有插任何首饰。
她抬起头,看见沈令仪,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那笑里没有恨意,更像是一个猜到结局的人,看到最后一个谜底揭开了。
你来了。
沈令仪在她对面坐下。
我来看看你。
看我?林若雪把粥碗推到一边,皇后娘娘来看一个废人,怕不是专程来的。她顿了顿,出了什么事?
沈令仪没有回答。她看着林若雪的眉眼。不过半个月的功夫,一个人的气色竟变了这么多。曾经盛气凌人的皇后,如今坐在冷宫里,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脸上没了脂粉,眼角的纹路像干裂的河床。
太后在反击。沈令仪说。
林若雪没有接话。
你之前说,太后不是好人。沈令仪看着她,你知道些什么?
林若雪垂了眼,手指在桌面上扣了两下。
我当了四年皇后。她说,四年里,我一直在替太后做事。替她盯着各宫的人,替她传话,替她压事。我做了四年,到最后,她一句话就把我废了。
她抬起头,你觉得她会怎么对你?
沈令仪没有回答。
你去查慈宁宫的账吧。林若雪说,太后在慈宁宫有一本私账,记了十几年的东西。找到那本账,你就找到她的命门了。
账在哪?
我不知道。林若雪说,但我见过慈宁宫的桂嬷嬷,每个月十五去一趟内务府库房,拿一个匣子回来。匣子不大,上了锁。
沈令仪记下了。
你没有别的事要问我?林若雪看着她。
你恨太后吗?
林若雪沉默了一会儿。
恨有什么用。
沈令仪站起来,走到门口。
林若雪。
我会让人给你送几件厚衣裳来。入冬了。
林若雪没有说话。
沈令仪走出冷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风吹过来,冷得她缩了一下脖子。
她沿着宫墙往回走,脑子里转着林若雪的话。慈宁宫的账。桂嬷嬷每个月去内务府库房拿的匣子。那里面装着什么?林若雪说的是真的,还是在利用她?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需要去查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