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三日。
沈令仪去了养心殿。
皇上今天靠在榻上,面前摊着几本折子,但没有在看。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眼下的青色淡了。
沈令仪行了礼,在皇上身边坐下。
皇上,臣妾让人炖了粥,等会送来。
皇上看了她一眼。你这几日总来,辛苦。
不辛苦。沈令仪说,皇上身子不好,臣妾应当侍奉。
皇上没接话。他低下头,把折子翻开,又合上了。
皇后。
臣妾在。
你查了太医院的记档?
沈令仪的手指微微收紧。
皇上知道她去太医院了。皇上在养心殿里躺着,什么事都知道。
是。臣妾查了各宫的用度。
看到什么了?
沈令仪沉默了片刻。
她在心里权衡。要不要把参汤的事告诉皇上?
如果她说出来,就是跟太后撕破脸。太后是她的靠山。跟太后撕破脸,她的皇后之位也坐不稳。
但如果不说,皇上继续喝参汤,皇上就完了。皇上完了,她也完了。
她要选。
皇上,臣妾有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皇上放下折子,看着她。
沈令仪吸了一口气。
皇上喝的参汤……臣妾想让人验一验。
皇上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眼神变了。
你说参汤里有东西?
臣妾不确定。但臣妾想让皇上先停几日。
皇上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查到了什么?
臣妾不敢妄言。只是觉得太后送的参汤,皇上喝了三四年了,病反而越来越重。这件事本身没什么蹊跷,但臣妾想确认一下。
她不能说出附子的事。她手里没有证据,只有一张从太医院抄来的方子。一张方子证明不了什么。
皇上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
他说,从今天起,参汤不喝了。
沈令仪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话,站起来行了个礼,走到门口。
皇后。
她回过头。
你不用怕太后。皇上说,声音很轻,你是皇后。
沈令仪的鼻子酸了一下。她低下头,出去了。
走出养心殿,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皇上说了参汤不喝了。这是她想要的。但接下来呢?太后发现皇上不喝参汤了,会怎么想?
太后会查。太后会查到是她说了什么。
她要在这之前,把手上仅有的筹码,变成真正的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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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坤宁宫,沈令仪把绿萝叫到跟前。
绿萝,明天桂嬷嬷来的时候,你替我把黄连汁准备好。装在小碟子底下,我亲自端给皇上。
娘娘……
听我说完。沈令仪打断她,明天桂嬷嬷来了,让皇上先不要声张。我在碟子底下涂一层黄连汁,等参汤端上来,我把碟子放到碗下面。如果汤里有附子,碟子会变黑。
那皇上看到了……
皇上看到了,就什么都明白了。
绿萝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沈令仪看着她的眼睛。
绿萝,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件事很危险。如果太后知道了,我们都活不了。但如果我们不做,皇上就没命了。皇上死了,我们也活不了。
绿萝沉默了很久。最后她低声应道:
奴婢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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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
沈令仪去了永和宫见刘清荷。
刘清荷这几日一直在跟着孙贵人。
娘娘,有个新发现。孙贵人每次从太医院抓完药,都会拐到慈宁宫后头的小厨房。她在小厨房里待一刻钟才出来。出来的时候,药包小了。
小厨房?
是。就是慈宁宫后头那间下人用的厨房。奴婢远远地看着,孙贵人进去之后,里头有动静,像是在捣什么东西。
捣东西。
把附子从药方里挑出来,捣碎,溶进水或者汤里。
沈令仪闭了一下眼睛。
太后从张院正那里拿方子——太医院出药——孙贵人去取——小厨房提取附子——桂嬷嬷掺进参汤。每一步都是不同的人,没有一个人知道全部。一张看不见的网。
而她现在要做的是,让这张网从中间断开。
要从皇上的那张嘴开始断。
皇上不喝了。太后就会慌。太后慌了,就会动。太后一动,就会露出破绽。
她要等那个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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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天色暗了下来。
沈令仪一个人坐在坤宁宫的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她想起很多事。
上一世,她死在冷宫里。鸩酒入喉的时候,她看到窗外飘着雪。那时候她想,如果有来世,她绝不再做任何人的棋子。
如今她做到了。她当了皇后。但她发现,皇后的位子是另一场较量的起点。
太后在布网。皇上在收网。萧夜寒在边关也是步步为营。
而她,要在这场较量中,做一个不被吃掉的人。
窗外,风更大了。
院子里的灯笼有一盏被吹灭了,火光灭了,只剩下一缕青烟。
沈令仪站起来了。
明天,就是十月二十四日。
桂嬷嬷下一次送参汤的日子。
那只涂了黄连汁的小碟子,已经准备好了。
破局的时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