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七。
马三姑出宫采买的日子。
沈令仪没有派人盯着。太后说了不插手,她就不插手。但这件事她记在心里。
上午,刘清荷来了承禧宫。
她来的时候带了一包茶叶,说是她父亲从南边带回来的,让沈令仪尝尝。
两个人在院子里坐下。绿萝上了茶,退到廊下守着。
刘清荷喝了口茶,放下杯子,压低声音说:娘娘,我父亲让我带个消息。
边关那边,皇上派去的人回来了。
沈令仪的手指顿了一下。查到了什么?
军饷的事,确实有问题。但不是秦将军的问题。刘清荷的声音更低了,我父亲说,军饷从户部拨出去,经过三层转运,到边关的时候少了将近两成。这两成的银子,没有到任何人的私账上。
没有到私账上?
是。我父亲说,这笔银子像是凭空消失了。但凭空消失不可能,一定是有人在某个环节截了,而且做得非常干净,连账面上都看不出来。
沈令仪沉默了一会儿。
军饷少了两成,没有到私账上。能在军饷上做手脚,而且做得连户部都查不出来,整个朝堂上有这个能力的人,屈指可数。
你父亲还说了什么?
我父亲说,这件事皇上已经知道了。但皇上没有发作,只是让兵部继续查。我父亲觉得,皇上在等。
等什么?
等那个人自己露出马脚。
沈令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皇上在等。太后也在等。她也在等。
所有人都在等那个人先动。
清荷,谢谢你。沈令仪说,回去告诉你父亲,这件事不要再跟任何人提。
刘清荷点了点头。我明白。
她走之后,沈令仪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军饷少了两成。马三姑去回春堂买药材。太医院有人在皇上的药里加了不该加的药。
这些事情,看起来各不相干。但沈令仪总觉得,它们之间有一根看不见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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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八。
桂嬷嬷来报,说小邓子让带一封信回来。
沈令仪拆开信。
小邓子的字比上个月又好了一些。他说:
桂姐姐,上次说的马三姑的事,我不放心,又打听了一下。马三姑每次出宫,回春堂都会提前备好一个包袱。马三姑到了之后,不进门,只在后门接了包袱就走。包袱里是什么,回春堂的人不说。但有一次,回春堂的一个小徒弟说漏了嘴,说那些药材是给宫里贵人用的。
另外,还有一件事。太医院的钱太医查了半年的药方之后,发现那味多出来的药,不是只出现在皇上的方子里。皇后娘娘的方子里,也有。
沈令仪看完信,手停在半空中。
皇上的药里多了一味药。皇后的药里也多了同一味药。
沈令仪重新看了一遍信。钱太医说那味药不是太医开的,但药渣里查出来了。皇后的药是小鹊查到的,碧桃从太医院领的补气养血的药材。
这是两件事。皇上的药被人暗中加了,是偷着来的。皇后的药是碧桃光明正大从太医院领的,走的是换季养生药包的名目。
但两件事都指向太医院。
沈令仪把信烧了,坐在窗前想了很久。
如果太医院有人同时对皇上和皇后下手,那这个人背后的主子是谁?
太后有这个能力,但太后为什么要对皇后下手?皇后是太后的人。
三皇子有动机。皇上和皇后同时出事,最大的受益者就是三皇子。
还有一个人。
沈令仪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萧贵妃。
萧贵妃虽然被禁足,但她在宫中的势力并没有被连根拔起。永寿宫的采买还在照常进行,马三姑从回春堂买的药材可能送到永寿宫。如果萧贵妃在太医院还有人……
沈令仪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九月初八。天高气爽。
石榴树上的果子已经红了大半。再过十天半个月,就能摘了。
她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果子。
红得很均匀,很好看。
但果子里面是什么滋味,只有掰开了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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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九。
重阳节的前一天。
各宫都在准备重阳节的节礼。承禧宫也忙了起来,绿萝带着巧儿和竹苓在整理库房,把该送的礼单拟出来。
沈令仪坐在屋里,翻看着绿萝拟的礼单。
慈宁宫:重阳糕一盒,菊花茶两罐,羊绒毯一条。
坤宁宫:重阳糕一盒,菊花茶两罐,绣屏一面。
永和宫:重阳糕一盒,菊花茶一罐。
长春宫:重阳糕一盒,菊花茶一罐。
沈令仪看了一遍,说:永和宫加一条羊绒毯。
绿萝愣了一下:永和宫?德妃娘娘那里?
是。德妃虽然不显山不露水,但她在宫里待的时间比谁都长。这份礼,该有。
绿萝应了一声,添上了。
沈令仪又说:长春宫的礼,减到只有一盒重阳糕。
绿萝又愣了。
娘娘,沈贵人那里……
沈若烟跟我走得太近,不是好事。沈令仪说,父亲已经让她不要跟我亲近了。我这份礼减了,是给她一个台阶。让她知道,我尊重她父亲的意思。
绿萝想了想,明白了。
礼减了,不是疏远,是给沈若烟留余地。将来沈若烟在沈崇文那边也好交代。
奴婢明白了。
绿萝去改礼单。沈令仪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忙碌的人。
巧儿在晒被子,竹苓在擦窗台,绿萝在库房里进进出出。
这些人,是她的人。
不是太后的,不是皇上的,是她自己的。
这条路很长,但她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