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
巧儿把写好的信交给桂嬷嬷的时候，手有些抖。
桂嬷嬷，这信……真的可以送到小邓子手里吗？
桂嬷嬷接了信，折叠好，塞进袖子里。
放心。我有门路。
桂嬷嬷是怎么送的，巧儿不知道。也不敢问。
信的内容很简单。巧儿说自己在承禧宫过得很好，又做了几件衣裳，娘娘很照顾她。让小邓子不用担心。末尾问了一句：小邓子，你在养心殿还好吗？
这句是沈令仪让巧儿加上的。
巧儿原本没想问。但沈令仪说，不问，反而显得刻意。写一封信，就是为了让他们之间的联系看上去像真正的旧识叙旧，不掺杂别的。
八月二十二。
小邓子的回信来了。
也是桂嬷嬷带的。一个小纸条，折成了燕子形状，塞在送来的两包桂花糕里头。
沈令仪展开纸条。
字迹歪歪扭扭的，看得出来小邓子识字不多，写得吃力。但他把关键信息写清楚了：
刘公公试茶的事停了。皇上让太医翻了最近三个月的脉案，发现有一味药材用得不对。太医说这味药不是他们开的，但药渣里查出来了。皇上没有发作，只是让刘公公把太医院的人盯紧了。
小邓子还在纸条末尾写了一句话：桂姐姐，浣衣局有个叫马三姑的，听说跟养心殿采买的线路有关系。不知道有没有用。
沈令仪看完，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
灰烬落在铜盆里，碎成几片。
马三姑。
这个名字她从前见过。在太后的名单上出现过一回，但当时没有细查。
桂嬷嬷。
娘娘。
马三姑的事，你再去打听听。不要直接问，从浣衣局其他人的嘴里套。
桂嬷嬷退出去之后，沈令仪在屋里坐了很久。
太医院多了一味药。不是太医开的，但出现在药渣里。
有人通过太医院，对皇上的药动了手脚。
这个人能接触到太医院，能在太医的方子里加药，还不被发现。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宫里没有几个。
皇后可以。太后可以。萧贵妃被禁足了，但她的人还在外头。
三皇子的余党呢？太医院有没有三皇子的人？
沈令仪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件事的线头不止一根。她自己这边的线头是巧儿和小邓子，太后那边的方宁和方宁留下来的暗线，皇后那边的孙姑姑和坤宁宫。
这些线头最终会汇到一起。
她需要在那一天来之前，分清哪根线能拉，哪根线会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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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三。
小鹊回来了。
不是沈令仪找的她。是小鹊自己找上门来的。
她出现在承禧宫后门的时候，绿萝差点没认出来。瘦了一大圈，脸色发黄，衣裳也脏了。
小鹊？绿萝吓了一跳，你怎么……
绿萝姐姐，让我见娘娘。小鹊说，我有要紧的事。
绿萝犹豫了一下，把她带了进去。
沈令仪见到小鹊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小鹊是太后的人。上次让她查浣衣局暗沟的事之后，她就消失了。沈令仪以为她被皇后或沈崇文那边发现了。她还活着，而且在消失一个多月后自己找回来，说明她这段时间一直在暗中查。
起来说话。沈令仪说，你这一个月去哪了？
小鹊跪着没起来。
娘娘，奴婢查到了一个东西。不敢随便让人传话，只能亲自回来。
什么东西？
坤宁宫，小鹊低着头，皇后娘娘身边的碧桃，上个月去太医院领了一批药材。名义上是给各宫换季配置养生药包，但奴婢托人查了单子，有一批药材不是给各宫的。
什么药材？
补气养血的。黄芪、当归、阿胶、熟地黄，还有几味奴婢叫不上名字的。分量不小，够一个人吃两三个月。
沈令仪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下来。
补气养血。
皇后在给自己配药。
皇后身体出了问题，需要长期吃补气养血的药。这种事她没有让太医院正式看诊，而是让碧桃直接去太医院领药，走的是换季养生药包的幌子。
皇后不想让别人知道她病了。
你看清楚了？
奴婢不敢欺瞒娘娘。小鹊说，药方是太医院的一个姓陈的太医开的，但药方上没有写名字，只写了坤宁宫
沈令仪点了点头。
皇后在瞒着所有人看病。
这跟万寿节前后皇后的变化对上了。那段时间皇后突然大办寿宴、拉拢新人、穿素色的衣裳，不是在收拢人心，是在趁自己还能动的时候把该布的局布完。
皇后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在走下坡路。
小鹊，这件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没有人。奴婢一个人查的，没有告诉任何人。
沈令仪说，你继续待在外面，不要回宫。需要什么，让绿萝替你安排。
小鹊磕了一个头：
小鹊走了之后，沈令仪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
皇后病了。
这件事改变了很多事。
如果皇后病重，她对后宫的控制力就会下降。孙姑姑被调去坤宁宫，与其说是皇后在为巧儿的事出气，不如说皇后身边缺可用之人。能信任的越来越少，才要从浣衣局调人。
皇后和三皇子之间的博弈，也会因为皇后的身体而发生变化。三皇子如果知道了皇后病了，他会怎么做？
沈令仪走到窗前，推开窗。
八月二十三。秋风已经有了凉意。
院子里的石榴结了果子，青青的，还不到熟的时候。
但她得提前想想，如果这棵树在她预料的季节之前就枯了，她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