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的铁门“咣当”一声砸上。
生锈的门轴摩擦,发出刺耳的长音。
建明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黄志诚站在原地。脚边是那根烧到过滤嘴的万宝路烟蒂。
夜风更冷了。吹得他风衣下摆猎猎作响。
他伸手摸向内兜。那个装着三千块线人费的牛皮纸信封,硬邦邦的。有些硌人。
他没往外掏。
第二天。晚上八点。
港岛会议展览中心。大会堂。
水晶吊灯把整个会场照得金碧辉煌。
铺着厚厚红毯的走道两旁,摆满了一人高的迎宾花篮。百合的甜香混着古龙水味。
这是港岛商界一年一度的最高盛事。“港岛年度商业大奖”颁奖典礼。
台下坐着的,全是在中环呼风唤雨的财阀大班、洋行高管。
前排。
贺云洲穿着午夜蓝的双排扣礼服。没打领带。
双腿交叠。靠在红丝绒椅背上。
手里把玩着银色防风打火机。咔哒。盖子开合。声音被会场里的交响乐掩盖。
白月彤坐在他左侧。一袭纯黑晚礼服,银边眼镜反着台上射灯的白光。
她低头,用钢笔在记事本上快速划掉一行日程。
“接下来。有请港岛财政司司长。”
女主持人声音高亢,穿透力极强。
“颁发本年度最重量级奖项——‘十大杰出cEo’!”
台下掌声雷动。
财政司的鬼佬司长挺着啤酒肚,走上台。
他手里拿着一个烫金的信封。走到麦克风前。
“获奖者。”鬼佬司长操着带口音的粤语。“全兴集团常务副总裁。”
他拆开信封。抽出卡片。
“陈永仁先生!”
“轰——”
几十架长枪短炮的闪光灯瞬间爆闪。
白光连成一片,晃得人睁不开眼。
快门声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咔咔作响。
陈永仁坐在第二排。
他猛地站起身。膝盖磕在前面椅子的靠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顾不上疼。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他穿了一套萨维尔街定制的银灰色高定西装。剪裁完美贴合身形。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上了厚厚的发蜡。
他在掌声中走向舞台。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只有他自己知道。手心里全是一层滑腻的冷汗。
走到台中央。
鬼佬司长微笑着递过一个沉甸甸的水晶奖杯。
奖杯切面在灯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恭喜你。陈先生。”鬼佬司长主动伸出手。“全兴的供应链管理,简直是工业奇迹。”
陈永仁接过奖杯。右手握住司长的手。
上下晃了两下。
“谢谢司长。”他嘴角扯出一个标准的商业微笑。
他转身。走到麦克风前。
台下的闪光灯闪得更疯了。
陈永仁推了下金丝眼镜。食指在镜架上用力按了一下。
指骨泛白。
“感谢评委会。”
陈永仁开口。一口流利的牛津腔英语。
这是他这两年硬生生熬夜背砖头厚的原版教材,练出来的。
“全兴集团过去一年的成绩。离不开精准的物流调度和高效的生产线整合。”
他背诵着建明昨天熬夜核对好的发言稿。声音平稳,抑扬顿挫。
台下的外资高管们纷纷点头。
几个华资大亨在低声交谈。
“贺云洲手下这个副总。是个人才。听说哈佛商学院的经典案例,他倒背如流。”
“这气度。这谈吐。哪像个混社团出身的。”
陈永仁站在刺眼的聚光灯下。
水晶奖杯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
他看着台下那些平时他只能在警局卷宗里看到的大人物。
现在。这群人都在仰视他。为他鼓掌。
他嘴里吐出标准的商业词汇。
“资产回报率。”“边际成本递减。”
每一个词都发音准确。
但他的心里。
像有一头困兽在疯狂咆哮。撞击着胸腔。
老子是个警察!
陈永仁在心里狂吼。牙齿咬紧。腮帮子上的肌肉微微凸起。
老子的警号是pc!
我是拿枪的!不是拿水晶奖杯的!
我三年前还在钵兰街的后巷里吃发馊的盒饭,被人追着砍!
我卧底是为了抓黑社会洗黑钱的证据!
现在呢?
我成了亚洲最大重工集团的常务副总裁。
我把一个社团的走私路线,改造成了全亚洲最高效的合法物流网。
我每天签的字,能调动几十个亿的合法资金。
连特区的市长见了我,都得客客气气喊一声“陈总”。
陈永仁觉得自己快裂开了。
这种巨大的撕裂感。让他在光芒万丈的舞台上,感到一种荒谬的窒息。
他眼角的余光扫过台下。
看到最后一排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穿旧风衣的男人。
黄志诚。
黄志诚双手插在兜里。没有鼓掌。只是远远地看着他。
眼神复杂。像看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陈永仁迅速收回目光。
“全兴的未来。不仅是制造。更是创造。”
他微微鞠躬。结束了演讲。
台下爆发出今天最热烈的掌声。
经久不息。
陈永仁抱着奖杯。走下台阶。
绕过喧闹的宴会厅正门。钻进后台的通道。
通道里很安静。只有冷气机出风口的嗡嗡声。没有刺眼的闪光灯。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肺管子发酸。
伸手扯松了勒得死紧的领带。解开白衬衫最上面的一颗扣子。
走到通道尽头。
昏暗的壁灯下。
贺云洲靠在墙上。单手端着一杯香槟。
没喝。
看到陈永仁走过来。
贺云洲站直身子。
“讲得不错。阿仁。”
他声音平稳。不带什么起伏。
贺云洲举起手里的高脚杯。往前递了一下。
玻璃杯壁。碰上陈永仁抱在怀里的水晶奖杯。
“叮。”
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
陈永仁手一紧。差点把奖杯掉在地上。
他赶紧抱紧。“贺董。发言稿是公关部写的。我就是照着念。”
贺云洲放下酒杯。
他看着陈永仁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脖子。
“物流这块池子。太小了。”
贺云洲开口。
直接把陈永仁刚拿到全港第一的业务,贬得一文不值。
陈永仁愣住了。推眼镜的手僵在半空。
“小?”他结巴了一下。
全兴现在的物流网,一天吞吐几千吨货。这还叫小?
“明天起。”
贺云洲伸手。在西装内兜里摸出一个黑色的塑料长方块。
随手扔过去。
“啪。”
陈永仁慌忙接住。是那台粗糙的“全兴一代”样机。
“你负责消费电子新部门。”
贺云洲看着陈永仁。
眼神里跳动着资本扩张的狂热火星。
“我们要开始。”
贺云洲嘴角扯起一抹冷笑。
“造音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