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酒在高脚杯摔碎的瞬间四溅。
几滴猩红的酒液沾在丁瑶黑色的丝袜上。像一滩未干的血迹。
她瘫软在紫檀木龙头椅上。
背脊贴着冰凉的木靠背。那股属于帮主的权力温热感,散得一干二净。
她懂了。
贺云洲那个坐在冷气办公室里的男人。根本不需要拿刀来湾湾抢地盘。
他用一张轻飘飘的合同。
就把毒蛇帮几代人打下来的基业,连皮带骨地嚼碎了。吞进了全兴的肚子里。
第二天上午。台北松山机场。
一架银白色的湾流公务机在跑道上滑行减速。
机身上印着全兴重工的红日标志。
舱门打开。
贺云洲穿着深灰色高定西装。走下舷梯。
机场的风很大。吹得他的西装下摆往后翻。
没戴墨镜。眼神冷得像一块冰。
白月彤跟在侧后方。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铝合金密码箱。
里面装着足以合法接管整个毒蛇帮的法律文书。
身后。十二名穿着黑西装的法务团成员鱼贯而出。皮鞋踩在停机坪上,步伐整齐。
机场外。
十几辆黑色的平治轿车排成一列。
没有本地黑帮来接机。全是全兴早就在湾湾安插好的先遣人员。
贺云洲坐进头车。
“去信义区。毒蛇帮总堂。”他下巴微抬。
半小时后。
平治车队停在毒蛇帮总堂门前。
这里曾经是台北最风光的黑道圣地。
现在,大门外拉起了黄黑相间的警戒线。
两排全兴安保队员穿着战术服。手持防暴盾。死死封住了所有的进出口。
贺云洲迈步走进去。
大堂里的关公像前没有香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血腥味。
丁瑶还坐在那把龙头椅上。
她没换衣服。那件金牡丹黑旗袍有些发皱。
眼下两团乌青。眼底布满红血丝。熬了一整夜。
贺云洲停在她面前。
没有开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白月彤上前一步。
打开密码箱。咔哒两声脆响。
她抽出一沓文件。拍在丁瑶面前的八仙桌上。
“丁女士。这是法院的强制执行令。还有资产交割清单。”
白月彤推了下银边眼镜。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感情。
“毒蛇帮名下的信义区地皮、高雄码头、五家电子组装厂。”
“包括这个总堂的产权。”
她手指点在文件上。
“现在。全部归全兴集团所有。”
丁瑶看着那些盖着红章的文件。
她咬紧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剧烈抽搐。
她突然站起身。
双手撑着桌面。身子前倾。死死盯着贺云洲。
“贺云洲。你做得太绝了。”
丁瑶声音嘶哑。带着不甘的愤怒。
“你把我的地盘全拿走。毒蛇帮几万个兄弟。吃什么?”
她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砰!”茶杯粉碎。
“你信不信。只要我一句话。他们今天就能把这个大门冲烂!”
贺云洲没躲溅起来的碎瓷片。
他看着丁瑶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美艳脸庞。
嘴角扯起一抹冷嘲。
“冲烂大门?”
贺云洲声音平稳。透着一股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轻蔑。
“你以为这还是拿西瓜刀抢地盘的年代?”
他转头。看向门外。
“阿泰。”
贺云洲喊了一声。
阿泰推开门。大步走进来。
他手里拎着个黑色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
走到桌前。拉开拉链。
哗啦。
直接把包底朝天倒了过来。
一堆带着血迹的弹簧刀、铁管、还有几把生锈的黑星手枪。
全砸在八仙桌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这是毒蛇帮几个刺头堂主的家伙。
“你的那些堂主。”
贺云洲看着丁瑶。
“昨晚已经被全兴安保请去‘喝茶’了。”
“不愿意交权的。现在全在高雄海边的集装箱里关着。”
丁瑶双腿一软。
重新跌回龙头椅上。
最后的底牌。全兴早就给她拔干净了。
“从今天起。毒蛇帮解散。”
贺云洲转过身。不再看她。
“所有涉黑的堂口、地下钱庄。全部关停。”
他看向白月彤。
“拟定新的劳动合同。”
“告诉那些失业的马仔。”
贺云洲语气冷硬如铁。
“想吃饭的。去全兴新盖的晶圆代工厂报道。”
一个月后。
台北郊外。新竹工业区。
一片荒地上。拔地而起三座巨大的白色无尘厂房。
全兴半导体(湾湾)代工中心。台积电的雏形,在这里被贺云洲提前催生。
没有鞭炮。没有剪彩。
只有一辆辆大巴车。拉着几千名剃了平头的青壮年汉子。
驶入厂区。
这帮人。一个月前还是在西门町收保护费、看场子的毒蛇帮马仔。
他们脖子上挂着金链子。胳膊上文着过肩龙。
现在。全被强行塞进了封闭的厂房。
二号车间更衣室。
闷热。几百个汉子挤在一起。汗酸味冲鼻。
一个小头目烦躁地扯着手里那套白色的连体防静电服。
“干他娘的!老子是拿刀的!让老子穿这身白皮像个医生一样?”
他把防静电服狠狠摔在长条凳上。
“老子不干了!回去继续收我的陀地!”
他刚站起身。
“砰!”
更衣室的铁门被一脚踹开。
龙五穿着黑色的战术短袖。走进来。
手里没拿武器。
他冰冷的死鱼眼扫过全场。
空气里的温度瞬间降了五度。刚才还吵闹的马仔们。全闭上了嘴。
龙五径直走到那个小头目面前。
一脚踹在他的膝盖窝上。
小头目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骨磕着水泥地。疼得呲牙咧嘴。
“想走。大门开着。”
龙五声音沙哑。像粗糙的砂纸在摩擦铁皮。
“但出去后。只要全兴发现你们还在街头收一分钱保护费。”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头目。
“打断双腿。扔进基隆港。”
龙五从腰里抽出一根黑色的防暴警棍。
在手心里颠了两下。
“穿衣服。进无尘室。迟到一分钟。扣一百块。”
半小时后。
几千个被强行收编的黑帮分子。
全裹在闷热的白色防静电服里。只露出一双双不甘心的眼睛。
像一群笨拙的大白熊。被赶进了无尘晶圆代工车间。
贺云洲站在车间二楼的高台上。
透过巨大的防爆玻璃窗。俯瞰着底下的流水线。
机器轰鸣。
等离子蚀刻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光刻机的紫外光源在黄光区闪烁。
那些以前只会拿着西瓜刀砍人的糙汉子。
现在正笨手笨脚地拿着无尘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机器外壳。
生怕弄坏了比他们命还贵的设备。
丁瑶站在贺云洲身后。
她没有穿红裙。换了一身职业的黑色套装。
头发盘起。画着淡妆。
她现在是全兴驻湾湾分公司的高级副总裁。说白了,就是个高级打工仔。
她看着底下那些曾经对她点头哈腰的兄弟。
现在全成了流水线上的苦力。
心里五味杂陈。
黑帮打打杀杀几十年。到底图个什么?
最后还不是被资本家榨干了最后一点剩余价值。扔进工厂里拧螺丝。
贺云洲没回头。
他看着下面那条日夜不停运转的生产线。
九龙实验室研发的芯片底层代码,在这里被疯狂复制、生产。
良品率虽然还不算高。但这群前黑帮分子的体力极好。
在龙五半军事化的严苛管理下。三班倒,人歇机器不歇。
廉价的劳动力,加上全兴绝对垄断的供应链。
产能恐怖得吓人。
“贺董。”
陈永仁从楼梯走上来。金丝眼镜片上反着光。
他手里拿着一份刚从财务部打出来的产能报表。
纸页在冷风中哗啦啦响。
“一期代工厂已经满负荷。”
陈永仁推了下眼镜。压抑着声音里的激动。
“预计下个月。我们的低端逻辑芯片产量,能满足整个亚洲六成的低端家电需求。”
贺云洲接过报表。
扫了一眼底部的总数字。
他把报表折了两下。塞进西装内兜。
“太慢了。”
贺云洲声音平稳。不带一丝情绪。
“通知九龙科技园。二代通讯芯片的图纸,加速下放。”
他双手撑在高台的栏杆上。
看着流水线旁那些穿着无尘服、苦哈哈干活的前黑帮成员。
眼神里闪烁着属于资本暴君的冷光。
“湾湾的代工产能已经并入全兴。”
贺云洲转过头。看着陈永仁。
语气冰冷如铁。
“准备一下。”
他食指在玻璃栏杆上重重敲了两下。笃。笃。
“下周。”
贺云洲嘴角扯起一抹残酷的冷笑。
“我们要让欧美的科技寡头。”
“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垄断倾销。”
亚洲半导体霸权的第一块拼图。
伴随着隆隆作响的机器轰鸣。死死嵌入门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