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嘟——”
刺耳的盲音在财务大厅里回荡。
贺云洲站在红木办公桌旁。伸手接过陈永仁手里的话筒。
听筒塑料外壳被陈永仁捏出了一层油汗,滑腻腻的。
贺云洲没拿纸擦。大拇指按下挂断键。
“咔哒。”
切断了那让人烦躁的杂音。
财务大厅里堆积如山的硬币,此刻仿佛失去了耀眼的光泽。
几十个戴着口罩的财务人员停下手里的动作。
麻袋敞着口。空气里那种混杂着汗酸和铜臭的味道,被一种压抑的死寂盖住。
所有人的目光全聚在贺云洲身上。
肥波那颗崩出来的金牙还掉在西裤裆上。他忘了去捡。
他双手死死抓着太师椅的扶手。胖脸上的肥肉一哆嗦,挤出一丝难看的笑。
“阿洲。三联帮是湾湾最大的字头。地头蛇难压啊。”
肥波咽了口干沫。嗓子眼发涩。
“要不,咱们找中间人说和说和?让出两成利润?”
“两成?”贺云洲把听筒扔回电话底座。
当啷一声。震得电话机在桌面上滑出半寸。
他冷眼看着肥波。眼神像看一条缩在墙角的土狗。
“全兴的钱是自己印出来的。不是求人家赏的。”
他扯松了深灰色的领带。领口崩开一颗纽扣。
转身。大步往外走。皮鞋踩在防静电地板上,笃笃作响。
“阿仁。去会议室。接通湾湾的跨海专线。”
三楼。一号会议室。
冷气机呼呼吐着白雾。
会议桌正中间的那台黑色免提座机,亮着红灯。
阿泰光着膀子,坐在左边。手里捏着个大号扳手。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干他娘的雷公!老子这就带一百个弟兄买船票!去台北砸了他的总堂!”
阿泰把扳手重重拍在桌上。砰的一声闷响。桌面被砸出一个白印。
贺云洲坐在主位上。
没理会阿泰的咆哮。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透的温水。
“安静。”
会议室瞬间没声了。只剩下冷风过境的嘶嘶声。
电话拨通。
免提里传来几声杂乱的电流声。接着,一个操着浓重闽南口音的男声响起。
声音懒洋洋的。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贺老板啊。我是三联帮的雷公。”
雷公在电话那头吧嗒吧嗒抽着雪茄。
“你的人在西门町摆机器。赚得盆满钵满。连个招呼都不打。”
他吐出一口烟。声音通过免提扩出来,带着刺耳的杂音。
“我手底下的兄弟看不惯。帮你砸了几个场子。见谅啊。”
贺云洲靠向大班椅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砸了我的货仓。砍了我十个兄弟。”
贺云洲声音平稳。不带一丝火气。
“雷老板想怎么收场?”
“收场?好说。”雷公在电话里大笑两声。
“我雷公最讲规矩。强龙不压地头蛇。你们全兴在港岛再威风,到了湾湾也得盘着。”
他顿了一下。手指敲击着话筒。
“以后你们运进来的街机。利润,我抽七成。作为过路费。”
会议室里。阿泰眼珠子瞬间瞪圆了。
他手里的扳手差点捏变形。七成?这他妈是明抢!
陈永仁也推了下眼镜,后背渗出一层白毛汗。三联帮这是要把全兴当成他们的提款机。
“七成。”贺云洲嚼着这两个字。
他嘴角扯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雷老板的胃口。比港岛的洋人还大。”
“胃口大,是因为我有这副好牙口。”雷公在电话那头冷哼一声。
“你昨天刚从葵涌发出来的三艘货船。装满街机那三艘。现在已经被我的人扣在基隆港了。”
他语气嚣张至极。
“不答应。你的船烂在海里,连个螺丝钉都别想卸下来。”
“贺云洲。你没得选。除非你以后不想吃湾湾这碗饭。”
嘟嘟嘟。
电话直接被雷公挂断。盲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阿泰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翻,砸在地毯上。
“老大!他扣了咱们的船!这能忍?”
阿泰一拳砸在桌面上。指节渗出血丝。
陈永仁脸色苍白。
他翻开手里的文件夹。纸页哗啦作响。
“贺董。那三艘船上。除了街机,还有两万片刚从九龙实验室出来的新型单晶硅芯片。那是给湾湾几家大型家电代工厂的订单。”
陈永仁嗓子发紧。“如果被扣。我们不仅丢了街机市场,还要赔家电厂天价违约金。”
贺云洲看着桌上的免提电话。
红色指示灯已经熄灭。
他伸手。从烟盒里抽出一根万宝路。
点燃。吸了一口。
青白色的烟雾在冷气中迅速散开。模糊了他冷硬的下颌线。
“违约金?”
贺云洲把半截烟按在烟灰缸里。大拇指用力一碾。火星熄灭。
他站起身。理了理西装外套。
“白律师。”
白月彤踩着高跟鞋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抱着一沓文件。
“贺董。”
贺云洲指着窗外。九龙科技园方向。
“通知大隆机械厂。和九龙实验室。”
他声音冰冷。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从现在开始。切断对湾湾所有的电子产品、零配件供应。”
陈永仁愣住了。金丝眼镜差点掉下来。
“贺董!这……”
“还有那三家定芯片的家电厂。”贺云洲打断他。
“单方面撕毁合同。违约金走法务程序,拖死他们。”
贺云洲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
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会议室。
“雷公以为扣了我的船,就能卡我的脖子。”
他眼神锐利如刀。
“他忘了。湾湾八成的组装厂。用的是全兴提炼的电子废料和粗铜。”
“没有全兴的廉价配件。他们的流水线三天就得停摆。”
阿泰抓了抓脸上的刀疤。
“老大。那咱们的船怎么办?还在基隆港飘着呢。”
贺云洲直起身。
“去码头。”
半小时后。葵涌货柜码头。
海风带着咸腥味呼啸而过。吹得人衣角猎猎作响。
巨大的龙门吊在头顶发出嘎吱嘎吱的机械摩擦声。
码头调度室外。
停着几辆黑色的虎头奔。
阿泰光着膀子,站在码头边缘的防波堤上。海风吹得他身上的黑背心紧紧贴着肌肉。
他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铁皮大喇叭。
远处海面上。
十几艘挂着“全兴航运”黑色旗帜的万吨级巨轮。正排着长队,准备驶出维多利亚港。
那是新一批运往东南亚和湾湾的货船。
贺云洲站在阿泰身后。
黑色长风衣下摆在风中翻滚。他没看海面,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劳力士。
“喊话。”贺云洲下令。
阿泰举起大喇叭。
按开开关。电流刺啦一声尖叫。
“全兴的船!”
阿泰粗哑的嗓门通过扩音器。在空旷的海面上炸开。
震得旁边几只海鸥扑棱棱飞走。
“全部在公海原地掉头!”
他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吼得撕心裂肺。
“一颗螺丝钉都不准运过去!”
海面上。
那十几艘已经驶出港口的巨型货轮。
船长在无线电里收到了死命令。
“呜——”
低沉、厚重的汽笛声同时拉响。
声浪在海面上交织、回荡。震得码头上的集装箱都在微微发颤。
庞大的钢铁船身。在海面上划出一道道巨大的白色弧线。
螺旋桨疯狂倒转。搅起翻滚的白浪。
十几艘巨轮。硬生生在公海上完成了转舵。
船头调转。不再驶向湾湾的方向。而是驶向了深水区抛锚。
没有火枪。没有开山刀。
没有街头的流血漂橹。
贺云洲用最纯粹的资本暴力。
在海面上划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钢铁防线。
一场不流血的经济封锁。
像一根无形的绞索。死死勒住了湾湾电子产业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