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云洲的手指离开那张劣质发黄的简历。
相纸上被划破的红圈。触目惊心。
白月彤低头看了一眼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眼神像把生锈的军刺。又冷又硬。
她没多问。
直接拿起桌上的红色内线电话。拨号盘咔哒转动。
“行政部。定一张明天最早飞港岛的头等舱。名字丁秋楠。”
第二天。下午三点。
新界北。全兴重工大厦。
阳光被厚重的玻璃幕墙挡在外面。大堂里冷气吹得人汗毛直竖。
丁秋楠提着一个破旧的棕色人造革皮箱。
站在大理石地板上。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的确良衬衫。黑色长裤。
脚上一双老北京布鞋。鞋尖沾着几点泥水。
短发没有打理,随意地别在耳后。露出光洁却苍白的额头。
她推了下鼻梁上厚重的黑框眼镜。
环顾四周。
大堂两边。站着两排穿黑西装的壮汉。
阿泰正站在发财树旁边。手里拿着个打火机,咔哒咔哒地按着火苗。
他右脸的刀疤在冷色调的灯光下,像条趴着的蜈蚣。狰狞。
几个小弟挽着袖子,露出胳膊上青色的文身。
“泰哥。这女的谁啊?穿得跟村姑似的。”一个小弟压低粗嗓门。
“闭嘴!老大要见的人。”阿泰瞪了他一眼。把打火机塞回裤兜。
丁秋楠手指死死捏着皮箱的塑料把手。
指甲盖因为用力泛出缺血的白色。
皮箱把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她是个纯粹的科研狂人。脑子里装的全是半导体材料和硅晶圆。
因为拒绝在导师篡改数据的论文上签字。她被研究所边缘化,赶出了实验室。
满腹理论,只能去扫车间。
接到全兴重工的高薪聘书。她以为是哪家新兴的高科技外企。
但现在。
看着这满堂的横肉和文身。看着阿泰那张仿佛随时要砍人的脸。
丁秋楠心沉到了谷底。
皮包公司?洗黑钱的地下钱庄?还是更脏的买卖?
她不是傻子。
科研圈里的尔虞我诈她见多了,这种龙潭虎穴,她不想沾边。
丁秋楠咬着下唇。尝到一丝死皮的干涩。
她猛地转身。
破皮箱在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大步往玻璃旋转门走。
“拦住她!”阿泰大吼一声。
两个西装大汉迅速上前。像两堵黑墙一样挡在她面前。
防暴棍别在腰间,隐隐露出黑色的金属握把。
丁秋楠停下脚步。
她没尖叫。也没后退。
那双清冷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两个大汉。
“让开。我不面试了。”声音发哑。但硬得像石头。
“丁小姐。既然来了,为什么连杯茶都不喝就走?”
一道平稳、低沉的声音从旋转楼梯上方传来。
皮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的声音。不急不缓。笃。笃。
丁秋楠抬头。
贺云洲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西装。没打领带。领口敞着一颗扣子。
他单手插在裤兜里。走下最后一级台阶。
大堂里的冷气似乎更足了。
那几个凶神恶煞的西装大汉。在贺云洲走过来的瞬间。
齐刷刷地挺直腰板。低头。没人敢出声。
这是一种源于骨子里的绝对压制。
丁秋楠看着贺云洲。
她见过不少大领导。但没人有这种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压迫感。
她捏紧皮箱把手。“我不给黑社会打工。”
周围的空气瞬间死寂。
阿泰眼角一抽,刚想发作。贺云洲抬了下手。
阿泰硬生生把火气憋回去。退到一边。
贺云洲没生气。
他走到丁秋楠面前。距离一米停下。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瘦弱、但眼神倔强的女工程师。
“全兴是合法的重工集团。”贺云洲语气冷淡。
“你的履历。中科大少年班。微电子物理学硕士。”
他从西装内兜里抽出一张叠好的图纸。
白色的图纸。纸质很硬。
“你的导师说你性格孤僻。不懂规矩。”
贺云洲手指夹着图纸。在半空晃了一下。纸张哗啦作响。
“我喜欢不懂规矩的人。规矩是用来打破的。”
他走到旁边的大理石前台。
“啪。”
把那张图纸重重拍在桌面上。
滑到丁秋楠手边。
“看看。”贺云洲下巴点了一下。“你能看懂。我就让你走。”
丁秋楠冷笑一声。
她以为这是什么骗子公司的财务造假报表。或者走私清单。
她把破皮箱放在地上。碰出砰的一声。
带着不屑,走过去。低头。
视线落在图纸上。
只看了一眼。
丁秋楠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她猛地摘下黑框眼镜。凑近桌面。
脸几乎贴在纸面上。
眼睛瞪得滚圆。瞳孔里倒映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机械结构线和微米级的公差标注。
初级晶圆体提纯架构图。残卷。
这是系统里超越八十年代末最顶尖科技的理论结晶。
“这……这不可能……”
丁秋楠声音发着颤。像看到了神迹。
她伸出手指,哆嗦着抚摸着图纸上的公式。指尖触碰纸面,微抖。
“区熔法的温控节点……怎么能精确到这种地步?”
“还有这个提拉速度的演算……完美避开了晶格缺陷……”
她完全陷进去了。
周围的黑西装。大堂的冷气。满脸横肉的阿泰。
全被她抛在脑后。
她的专业素养在这张图纸面前,被彻底粉碎,然后又被狂热地重组。
这是她梦寐以求、在内地简陋实验室里演算了无数个日夜却无法突破的瓶颈。
现在。就这么随意地拍在她面前。
足足过了五分钟。
丁秋楠猛地抬起头。
鼻尖上全是汗。几缕短发黏在额头上。
她双手死死按着图纸边缘。纸张被她捏出了深深的褶皱。
眼睛里布满血丝。透着一种饿狼看到鲜肉的痴迷和疯狂。
“这后面的演算公式呢?”
丁秋楠声音嘶哑得破了音。像两块干枯的木板在摩擦。
她死死盯着贺云洲。
“这张图是残卷!下半部分的热场分布方程在哪里!”
贺云洲看着她。
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冷光。
不怕你清高。就怕你没欲望。只要是搞科研的疯子,就逃不过系统抛出的饵。
他没拿图纸。
反而从上衣口袋里,摸出那支黑色的万宝龙钢笔。
拔开笔帽。
在另一只手里捏着的渣打银行支票簿上。唰唰签下名字。
然后撕下一张空白支票。
贺云洲两根手指夹着那张盖着全兴公章的空白支票。
递到丁秋楠面前。
“入职全兴。”
贺云洲声音低沉。带着魔鬼般的诱惑和不容置疑的霸道。
他把空白支票压在那张残缺的图纸上。
“研发资金。你自己填。要多少我给多少。”
贺云洲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眼神深邃如海。
“后面的图纸。”
他嘴角扯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全在我的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