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密斯的签字笔尖在纸上划过。
墨水洇进纸缝,最后一笔拖出一条长长的黑色尾巴。
他手指一松。
万宝龙钢笔掉在实木桌面上,骨碌碌滚了两圈。撞在不锈钢水杯旁,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他像被抽了脊梁骨。
瘫软在真皮大班椅上。粗重的呼吸声扯得风箱一样响。
两颊的肥肉耷拉下来,仿佛瞬间老了十岁。眼底的傲慢碎得干干净净。
贺云洲走过去。
伸手抽回那份收购合同。动作干脆利落,没带一丝犹豫。
纸页摩擦桌面,沙沙作响。
他看了一眼那几个歪扭的英文字母。确认无误。
“送客。”贺云洲把合同递给站在门边的白月彤。
阿泰上前一步,大皮靴踩得地板哐哐响。
他一把薅住史密斯的西装后领。像拎一袋发霉的垃圾。
“走吧,史大班。”阿泰咧嘴,脸上的刀疤挤成一团。“要我抱你下去?”
史密斯没挣扎。任由阿泰把他半拖半拽地弄出办公室。
门“砰”地关上。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冷气机呼呼吐着白雾。
贺云洲走到落地窗前。
深灰色的西装没有一丝褶皱。他单手插兜,俯瞰着脚下的港岛。
维多利亚港灰蒙蒙的。台风刚过,水面泛着浑浊的黄。
但那几座最大的深水码头,还有中环最核心的三栋玻璃幕墙写字楼。
现在,全姓贺了。
通过这场血腥的股灾做空。
贺云洲用十五亿美金做杠杆,撬动了近百亿港币的恐怖财富。
这不仅是钱。
这是港岛的命脉。
全兴集团的版图,在短短一周内,像癌细胞一样疯狂膨胀了十倍。
重工和地产只是底座。
现在,航运、码头、远洋贸易,甚至是英资垄断的通讯光缆业务。
全被贺云洲一折抄底,硬生生吞进了肚子里。
“贺董。”
陈永仁拿着一沓厚厚的资产交割清单走进来。
金丝眼镜片上反着光。眼下两团乌青还没消。
他把清单放在桌上。“海关和工务局那边,更名手续全办完了。”
陈永仁咽了口干沫。“咱们现在,是港岛真正的巨无霸了。”
连他这个警察卧底,看着这些天文数字都觉得腿软。
贺云洲转过身。
“去订位置。”他整理了一下领带。“今晚福临门。包场。”
晚上八点。福临门酒楼。
天字一号包厢里灯火通明。巨大的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
三张红木大圆桌拼在一起。桌上摆满了佛跳墙、鲍鱼、澳洲大龙虾。
空气里混着浓烈的茅台酒香和雪茄味。
这是全兴核心高管的庆功宴。
没有外人。全是跟着贺云洲从废品回收站一路杀出来的老兄弟。
方展博坐在贺云洲左手边。
他换了套干净的深色西装。头发打理过,但眼底还透着股疯狂的狼性。
他端起一杯满满的白酒。站起身。
酒液晃到杯沿,洒了两滴在他手背上。
“贺董。”方展博嗓子有些哑。那是三天三夜没合眼喊出来的。
他举着酒杯,盯着贺云洲。
“我方展博这辈子没服过谁。”
他回想起自己在天桥底下啃冷馒头,被烂仔追着打的日子。再想想今天在股市里杀得英资大班跳楼的痛快。
“你给我百亿资金。连问都没问一句。”
方展博眼眶发红。
“这杯酒,我敬你。我这条命,以后也是全兴的。”
他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杯高度白酒直接灌进喉咙。
辣得他眼泪直冒。把空杯子重重砸在桌上。
贺云洲端起茶杯,轻轻碰了一下桌面算作回应。喝了口温水。
隔壁桌。肥波坐在椅子上。
手里死死攥着那把卡西欧计算器。按键都被他按得掉了漆。
他刚从财务部看完这个月的汇总报表。
胖脸上的肉剧烈哆嗦。浑身直冒虚汗。
“波叔,吃菜啊。”傻强咬着个大鸡腿,满嘴流油。
肥波没理他。两只小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计算器屏幕上的零。
个、十、百、千、万……
数到最后,他突然深吸了一大口气。
脸色由红转白。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怪响。
眼白一翻。
“扑通!”
肥波两百斤的肉球,直挺挺地往后倒去。连人带椅子摔在红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包厢里瞬间炸了锅。
“波叔!”
傻强扔了鸡腿,双手全是油。扑过去。
阿泰眼疾手快。大步跨过去,一把薅住肥波的衣领。
粗大的右手大拇指,照着肥波的人中死死掐下去。
指甲陷进肉里,掐出一道血印子。
“醒醒!老东西!”阿泰粗着嗓门吼。
过了半分钟。
肥波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猛地倒抽一口气,醒了。
他推开阿泰的手。满头大汗。
“别碰我!”肥波喘着粗气,死死抱住那个计算器。
“咱们账上的现金……三百个亿!三百个亿港币啊!”
肥波哭着喊出声。“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零!”
包厢里发出一阵轰天的大笑声。
这帮在刀口舔血的汉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贺云洲靠在椅背上。
手里转着那个银色防风打火机。咔哒。咔哒。
听着包厢里的吵闹声,他眼底难得透出一丝放松。
“砰!”
包厢厚重的双开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大力撞开。
门板狠狠砸在墙上的缓冲垫上,弹了回来。
一个小弟跌跌撞撞地冲进来。
满头大汗。身上那套黑保安制服被撕破了,领带扯得挂在肩膀上。
他左脸高高肿起,嘴角还在往下滴血。血落在地毯上,砸出一个暗斑。
包厢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阿泰猛地站起来。顺手抄起桌上的一个空酒瓶。
“怎么回事!”阿泰吼道。
小弟大口喘着气,捂着肋骨。
“贺董!泰哥!”
他疼得直抽冷气。
“外面有个人闹事。带了四个帮手。一楼大堂的兄弟没拦住,被打伤了好几个。”
小弟咽了口血水。“那人像个疯子,力气大得出奇。非要冲上来见方展博。”
方展博坐在椅子上。
听见自己的名字,他脸色瞬间一变。
握着酒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脑子里闪过一张张狂、偏执的脸。那个打死他父亲、毁了他全家的恶魔。
“是丁蟹!”方展博咬牙切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出浓烈的恨意。
贺云洲停下手里的打火机。
咔哒。盖子合上。
他放下打火机。站起身。理了理西装外套。
没有发火。没有叫人抄家伙。
贺云洲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机。像冬夜里生锈的刀锋。
他绕过圆桌。皮鞋踩在地毯上,步伐稳健。
“走。”
贺云洲声音低沉。
“我正愁找不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