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展博的双手悬在键盘上。
指尖离塑料键帽只有半毫米。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鼓起。把那些混着酸臭的过往和恐惧,连同废纸箱的记忆,全压进肺底。
吐出来的时候。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个缩在天桥底下发抖的流浪汉。像是一头闻到了血腥味的孤狼。
他敲击回车键。
“啪。”
声音清脆。不带一丝颤抖。
“收到。贺董。”
方展博盯着屏幕。上百个海外离岸账户的权限绿灯亮起。
一串串冰冷的数字,代表着足矣掀翻港岛的百亿弹药。
星期一。早上九点半。
港岛证券交易所。
铜钟敲响。当——当——。声音比平时沉重。
大门一开。红马甲交易员们疯了一样冲向交易台。
连鞋跑掉了都没人捡。
大厅里的空气瞬间沸腾。汗臭味、咖啡味和恐慌的喘息声混在一起。
黑板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不是跳,是砸。
美股道琼斯指数周末崩盘的余威,像一场海啸,裹挟着几万吨的泥沙。
直接拍在港股的大盘上。
全线飘绿。哀鸿遍野。
中环。尊尼洋行顶层指挥室。
雪茄的烟雾熏得人眼睛发酸。
史密斯站在落地窗前。西装扣子解开,领带扯松。
他端着一杯加冰的威士忌。
“史密斯先生!”
华人买办兴奋地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把打印纸。纸页抖得哗啦啦响。
“大盘崩了!全兴重工的散户在疯狂踩踏!”
买办咽了口唾沫。眼底闪着贪婪。
“我们准备好的十亿抄底资金,什么时候进场?”
“我要把全兴大厦的地皮,一块钱买回来!”
史密斯喝了口酒。冰块撞击杯壁。叮当响。
他转过身。走到巨大的电子显示屏前。
“现在。”
史密斯冷笑。把酒杯重重磕在大理石桌面上。
“吃掉他们。”
买办转身,刚准备对着交易员吼。
一个金发操作员突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耳机掉在地上都没管。
“boss!”
操作员声音劈了。带着见鬼的惊恐。
“我们的后院……起火了!”
史密斯猛地转头。
电子屏上。
尊尼洋行旗下的核心产业——“尊尼航运”和“尊尼置业”的股票代码后面。
挂起了一条笔直的绿色阴线。
“五千万的空单!”
操作员手指疯狂敲着键盘。屏幕上红红绿绿的数字乱跳。
“不对!是一亿!两亿!”
“有人在恶意砸我们的盘!”
史密斯脸色瞬间煞白。
他一步跨过去。一把推开那个操作员。
双手撑在键盘桌上。死死盯着屏幕。
这不可能。
股灾之下,所有人都在抽逃资金。谁手里还有这么多现金,敢在这个时候做空一家百年英资财团?
“护盘!”
史密斯咬牙切齿。腮帮子上的肉剧烈抽搐。
“把那十亿抄底资金,全部调回来!给我顶住!”
半山别墅。地下操盘中心。
冷气机呼呼吹着白雾。
方展博十指在键盘上翻飞。敲击声连成一片密集的雨点。
他外套早脱了。白衬衫卷到手肘。
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他连眨都没眨。
“他们进场托底了。十个亿。”
陈永仁站在他身后。盯着副屏上的资金流向。金丝眼镜片上反着幽蓝的光。
“贺董。要不要避一下风头?”
陈永仁嗓子发干。那可是真金白银的肉搏。
贺云洲坐在沙发上。
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没喝。
“避?”
他扯了下嘴角。
“阿泰。”
阿泰光着膀子。正抱着个铁皮垃圾桶啃西瓜。
听见声音,赶紧扔了西瓜皮。胡乱抹了把嘴。
“老大!”
“去财务部。把大隆机械和餐饮连锁这个月的流水,全提出来。”
贺云洲放下咖啡杯。陶瓷碰撞玻璃。脆响。
“告诉方展博。”
贺云洲盯着大屏幕。
“不用试探。拿钱,砸烂他们的狗头。”
方展博听见了。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他笑了。笑得像个疯子。
“十亿?塞牙缝都不够!”
方展博双手猛地拍在键盘上。
“啪!”
二十个海外账户同时激活。
二十亿港币的空单,像一张密不透风的铁网。
直接扑向尊尼洋行刚搭起来的资金防线。
没有拉锯。没有技术性反弹。
单方面的屠杀。
史密斯刚投进去的十亿资金,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
瞬间被这股庞大的空单砸成肉泥。吞噬得干干净净。
“又崩了!防线穿了!”
尊尼洋行的交易室里。鬼哭狼嚎。
一个交易员承受不住压力,捂着脸趴在桌上。号啕大哭。
纸片在半空乱飞。咖啡打翻在地毯上,没人去擦。
史密斯双腿发软。
一屁股跌坐在真皮大班椅上。椅子滑出半米远。
他大口喘着气。领带勒得他快窒息了。
他一把扯下领带。狠狠砸在地上。
“调钱!去汇丰!去渣打!”
史密斯冲着买办咆哮。唾沫星子喷了买办一脸。
“把我们在浅水湾的别墅!铜锣湾的商场!全抵押出去!”
他双眼通红。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我是大英帝国的贵族!我不可能输在港岛的烂泥坑里!”
下午两点。
港股大盘还在流血。
尊尼洋行拼凑了最后五十亿的救命钱。
全砸进了股市。
股票曲线微微向上翘了一个艰难的弧度。
半山别墅。
方展博看了一眼屏幕。
他抓起桌上的一瓶矿泉水。拧开。浇在自己头上。
冰凉的水珠顺着发梢滴在键盘上。他猛地甩了下头。清醒了。
“他们没子弹了。”
方展博双手重新放回键盘。
“贺董。”他声音嘶哑,带着难掩的狂热。
“最后一击了。”
贺云洲站在他身后。
一只手按在方展博的椅背上。
“砸。”
八十亿资金。
排山倒海。铺天盖地。
没有任何花哨的操作。纯粹的资本暴力。
尊尼洋行那点可怜的抵抗,在这股绝对的力量面前。
像一辆试图挡住泥石流的自行车。
瞬间粉碎。连渣都不剩。
股票曲线像被抽了骨头。
笔直向下。一泻千里。砸穿了所有的支撑位。
直接跌成了仙股。
中环。尊尼洋行顶层。
交易大厅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电脑主机风扇的嗡嗡声。
史密斯瘫坐在椅子上。
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惨白如纸。
他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串惨绿的数字。
跌幅百分之八十。
百年的基业。在一天之内。灰飞烟灭。
他双手捂着胸口。心脏一阵绞痛。
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到底是谁?”
史密斯声音微弱,像破风箱漏气。
“是谁有这么多现金……在做空我们?”
旁边的华人买办双腿一软。跪在地毯上。
他手里捏着一份刚打出来的资金追踪报告。
纸页被冷汗浸透了。
买办颤抖着手。把报告递到史密斯面前。
手指哆嗦着。指着上面那串密密麻麻的海外账户。
“史密斯先生……”
买办嗓子劈了,带着哭腔。
“是……是全兴……”
他咽了口干沫。
“全兴的海外账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