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泰站在办公桌前。
听见贺云洲嘴里吐出“玛丽姐”三个字。
他绿豆眼猛地一瞪。粗短的眉毛拧成了一团。
“玛丽姐?”阿泰挠了挠后脑勺。指甲刮过头皮。
“老大。那婆娘以前在钵兰街管着三条街的马栏。”
他粗喘了一口气。“她手底下那些女的。除了站街拉客。大字都不识几个。”
“您找她干啥?”阿泰满脸不解。“咱总不能真开个合法夜总会吧?”
贺云洲没理他。
走到红木办公桌后。拉开真皮大班椅坐下。
“去把人带来。”
贺云洲手指敲击桌面。笃笃两声。“客气点。”
两个小时后。
办公室厚重的双开木门被推开。
冷气呼呼往外冒。
玛丽姐跟在阿泰身后走进来。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布料洗得有些发白。
身材保养得还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韵。但眼角的细纹里卡着厚厚的粉底。
手里死死捏着一个发旧的黑色漆皮手袋。
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惨白色。
她在这个吃人的圈子里混了二十年。
从底层的小太妹爬到江湖大嫂的位置。靠的是八面玲珑和狠辣。
但现在。站在贺云洲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前。
她腿肚子直发抖。小腿肚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
这三个月。全兴的雷霆扫穴。她看在眼里。
她手底下的那些马栏。全被查封了。
带着几十个无路可走的女孩。躲在油麻地破旧的出租屋里。连方便面都快吃不起了。
今天贺云洲叫她来。
她以为这是要斩草除根。连油麻地那点立锥之地都不给她留。
“贺……贺董。”
玛丽姐强挤出一个笑脸。脂粉直往下掉。
“我手底下的女仔已经全转行了。真没在您的地盘上惹事。”
她声音发颤。嗓子眼干得像吞了把沙子。
贺云洲抬头。
没接她的话。
他伸手拉开右手边的抽屉。木头滑轨发出摩擦声。
拿出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
拍在桌面上。啪。
“坐。”贺云洲下巴指了指对面的皮椅。
玛丽姐不敢坐实。半个屁股挨着椅子边。
双手紧紧攥着手袋带子。
贺云洲把文件夹推过去。滑过光滑的桌面。
“看看。”
玛丽姐哆嗦着手。翻开文件夹。
第一页。
《全兴高端餐饮及连锁服务业商业企划书》。
她看不懂那些密密麻麻的商业术语和财务报表。
但她认得上面画的彩色效果图。
金碧辉煌的大堂。穿着统一制服的迎宾员。流光溢彩的水晶吊灯。
这哪是茶餐厅。这是只有中环洋行大班才进得去的顶级食府。
“贺董……您这是要开大酒楼?”玛丽姐咽了口干沫。
贺云洲端起茶杯。喝了口温水。
“不仅是大酒楼。”
他放下杯子。“我们要建立一整套高端餐饮和连锁服务网络。”
贺云洲盯着玛丽姐。
“酒店。高级私人会所。米其林级别的海鲜酒家。”
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搭在桌沿。
“全兴的底子是重工和地产。服务业这块。缺人。”
贺云洲看着她。
“你手底下那几十个女孩。还有其他因为扫黑失去饭碗的人。”
“我要你带着她们。全部洗心革面。”
玛丽姐张大了嘴。
嘴唇上涂的劣质口红干裂了一道口子。渗出血丝。她没感觉。
“让我们去酒楼端盘子?”
她结结巴巴。“贺董。那些女仔……她们身上的风尘气太重了。有钱人一眼就看出来了啊。”
“所以要培训。”
贺云洲手指点在企划书上。
“白律师已经从瑞士高薪请了最顶级的酒店管理和礼仪培训师。”
“带薪培训。包食宿。”
贺云洲声音冷硬。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教她们怎么倒红酒。怎么上菜。怎么微笑。”
“把身上那股子廉价的香水味和脂粉气。全给我洗干净。”
他看着玛丽姐。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谁要是吃不了这个苦。或者敢重操旧业。”
“我让她在港岛。永远找不到第二份工作。”
玛丽姐手一抖。手袋掉在地毯上。闷响。
她没去捡。
眼眶猛地红了。
一层水汽瞬间蒙住了眼珠。
她看着贺云洲。嘴唇剧烈哆嗦着。
二十年了。
没人把她们当人看。达官贵人把她们当玩物。社团大佬把她们当摇钱树。
年老色衰了。就像一块破抹布一样扔进臭水沟。
现在。有人递给她们一份正规的合同。让她们堂堂正正地穿上制服。去赚干净的钱。
“贺董……”
玛丽姐眼泪顺着眼角的细纹流下来。冲花了两道粉底。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往后滑出一截。
她弯下腰。对着贺云洲。深深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我保证。我拿命向您保证。这帮女仔一定洗干净身子。重新做人。”
半年后。
九龙尖沙咀。全兴大厦对面的繁华地段。
一栋四层高的独立洋房被重新翻修。外墙贴着低调的暗金色大理石。
一块烫金的黑底招牌挂在正中央。
全兴海鲜酒家。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酒家大门口。没有俗气的舞狮。没有喧闹的鞭炮声。
只有舒缓的小提琴曲从旋转门里飘出来。
两排穿着月白色暗花旗袍的女孩。分立在大门两侧。
旗袍剪裁得体。没有一丝暴露。衬出曼妙的身段。
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淡雅的妆容。
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不谄媚。不冷漠。
这些女孩。半年前还在油麻地的暗巷里靠着墙根抽烟。
现在。她们挺直了腰背。
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经过瑞士礼仪师魔鬼训练后的高级感。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停在门口。
司机下车。拉开后座车门。
一个挺着啤酒肚的华人富商走下来。这是以前在马会嘲笑过全兴的一个小地产商。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
走到门口。
一个旗袍女孩微笑着迎上前。微微欠身。
声音轻柔温婉。“林先生。晚上好。您的包厢已经准备好了。”
林老板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气质出众的女孩。
仔细看了一眼。眼熟。
他想起来了。半年前在钵兰街的一家场子里。他点过这个女孩的钟。
那时候她染着一头扎眼的红发。满嘴粗话。
现在。她画着精致的淡妆。眼神清明。
用一口流利的英语跟旁边的外籍大厨确认着他今晚点的菜单。
林老板咽了口干沫。
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他突然觉得。自己以前那点引以为傲的社会地位。在这个女孩得体的微笑面前。
显得那么粗鄙。
他下意识整理了一下领带。
收起平时在酒桌上那副油腻的做派。
微微点头还礼。“谢谢。”
规规矩矩地跟着女孩走进了金碧辉煌的大堂。
酒楼后厨。
忙得热火朝天。锅碗瓢盆的撞击声。厨师的吆喝声。
热气蒸腾。
玛丽姐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职业套装。
胸前挂着大堂经理的铭牌。
她站在传菜口旁边。盯着每一道出去的菜品。
阿泰光着膀子。头上扣着黄色安全帽。
手里拎着个大号的不锈钢扳手。从后门挤进来。
他今天是来修后厨那台有点漏水的冰柜的。
“玛丽姐。”阿泰粗着嗓门。抹了把脸上的热汗。
他看着外面大堂爆满的客源。
那些平时高高在上的达官贵人。现在为了订一个包厢。要提前一个月排队。
阿泰砸吧了一下嘴。“这生意真火啊。”
他看了眼外面那些举止端庄的女孩。“这还是以前那帮……”
“闭嘴!”
玛丽姐猛地转头。狠狠瞪了阿泰一眼。
眼神凌厉得像把刀子。
阿泰吓了一跳。后半句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玛丽姐收回目光。
转头看着大堂里那些女孩。
看着她们脸上那种找回尊严的从容。看着她们拿到丰厚小费后。眼底发自内心的笑意。
玛丽姐眼眶一热。
她迅速转过身。背对着阿泰。
用手指飞快地抹去眼角溢出的一滴眼泪。没让妆花掉。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的酸涩。
从旁边干净的消毒柜里。取出一套上好的汝窑茶具。
泡了一壶极品的明前龙井。
玛丽姐端着托盘。
走出后厨。穿过热闹的大堂。
推开三楼最里面的那间私人包厢。
包厢里没有客人。
贺云洲独自站在落地窗前。
单手端着一杯红酒。看着窗外全兴大厦璀璨的灯光。
玛丽姐走过去。
把托盘放在茶几上。陶瓷碰撞玻璃。发出极轻的脆响。
她没有说话。
往后退了两步。
双膝并拢。对着贺云洲宽阔的背影。
深深鞠了一个躬。弯腰九十度。
“贺董。”
玛丽姐声音哽咽。带着一种涅盘重生后的释然。
“您给了我们新生。”
贺云洲转过身。
他没有受这个礼。
走到茶几前。放下手里的红酒杯。
端起那杯还冒着热气的龙井茶。
他看着茶杯里沉浮的绿色茶叶。
“这是你们自己挣来的尊严。”
贺云洲声音平静。
他端着茶杯。走到落地窗前。
目光越过脚下繁华的街区。越过维多利亚港。
直直落向对岸灯火辉煌的中环。
那里。是尊尼洋行总部大楼所在的位置。
“这只是开始。”
贺云洲喝了一口茶。微苦的回甘在唇齿间散开。
他眼神变得极度深邃。带着一丝冰冷的杀机。
“接下来。我们要去资本市场。”
贺云洲转头。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
“会会那些真正的洋人财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