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空洞里。空气凝固了。
只有那几盏大功率钨丝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吹水达从地上爬起来。
他顾不上去捡掉了一只的皮鞋,直接冲到最前面。
双手死死抓住一个黑色的铝合金航空箱边缘。
拇指一按,金属搭扣弹开。清脆的一声“咔哒”。
他用力掀开箱盖。
里面垫着黑色的高密度海绵。
正中央。躺着一台崭新的德国阿莱35毫米电影摄影机。
金属机身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冰冷厚重的光泽。镜头镀膜折射出幽蓝的幽光。
单这一台机器。能买烂脸华那台破索尼一百个。
后面。十几个黑西装壮汉同时打开手里的箱子。
全套的顶级蔡司定焦镜头。
好莱坞级别的轨道车。
成组的高显色指数镝灯。
贺云洲站在那堆顶级设备中间。
单手插在长风衣口袋里。
他低头。看着烂脸华手里那台破旧的索尼肩抗摄像机。镜头边缘还粘着一块发黄的透明胶布。
贺云洲抬脚。
皮鞋鞋尖直接踢在那台破摄像机的三脚架上。
“哐当!”
三脚架折断。摄像机重重砸在水泥地上。塑料外壳当场碎裂,零件散了一地。
一卷没拍完的磁带滚出来。黑色的磁条拖在满是灰尘的地上。
“就拿这种垃圾设备拍电影?”
贺云洲扯了下嘴角。眼神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光打不匀,焦对不准。”
他看着烂脸华那张坑坑洼洼的脸。
“拍个风月片都拍出雪花点。简直侮辱艺术。”
烂脸华僵在原地。
他看着地上那台被踢得稀巴烂的摄像机。
再看看对面那排价值几百万的顶级电影设备。脑子像挨了一记闷棍,转不过弯来。
他混了半辈子黑道,靠拍烂片洗了几千万黑钱。
头一次有人跑来砸场子,不比刀子,比设备。
旁边一个小弟急了。
他双手握紧一根生锈钢管,大吼一声,朝着离他最近的阿泰冲过去。
“干他娘的!装什么文化人!”
钢管带着风声,劈头盖脸砸下。
阿泰站在原地没动。
他左手背在身后。右手闪电般探出。
那只缠着厚厚白纱布的手,硬生生接住了砸下来的钢管。
“砰!”
沉闷的金属撞击肉体的声音。
白纱布瞬间渗出一大片鲜红的血迹。
小弟愣住了。钢管像长在阿泰手里一样,纹丝不动。
“不长记性。”
阿泰粗哑的嗓音响起。
他右手猛地往回一扯。小弟失去平衡,往前栽倒。
阿泰左手从身后抽出。
一把黑色的高强度防暴叉。直接顶在小弟的喉咙上。
用力往水泥墙上一顶。
“咚。”
小弟的后脑勺重重磕在墙上。
防暴叉的半圆环死死卡住他的脖子。他双脚离地半寸,脸瞬间憋成了紫红色。双手死命扒拉着叉杆,发不出一点声音。
十几个全兴的安保队员瞬间散开。
动作整齐划一。
手里端着透明的防暴盾牌,腰间别着防暴叉。
不到十秒钟。
烂脸华剩下的几个小弟,全被叉在防空洞斑驳的水泥墙上。像几只被钉死的蛤蟆。
铁棍、砍刀掉了一地。当啷作响。
烂脸华手里的弹簧刀还没来得及举起来。
吹水达已经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
冲过去。狠狠拍在烂脸华的后脑勺上。
“啪!”
烂脸华闷哼一声。双膝跪倒在泥地里。
弹簧刀掉进旁边的污水坑。
吹水达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
他扔掉手里带血的半块砖。
快步跑到水泥柱子旁。手忙脚乱地解开绑着秋堤的尼龙绳。
绳子结打得太死。他手指磨破了皮,才勉强解开。
秋堤双腿发软。直接瘫倒在吹水达怀里。
她死死抓着吹水达的西装衣袖。指甲抠进肉里。
浑身抖得像筛糠。眼泪流干了,只有干哑的抽泣声。
“没事了。贺董来了。”吹水达拍着她的后背,声音也在发抖。
贺云洲走过去。
他脱下身上的黑色长风衣。
单手一抖。
风衣披在秋堤单薄的肩膀上。宽大的衣服瞬间将她整个人裹住。带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体温。
秋堤抬起头。
睫毛膏糊在眼睑下,显得有些狼狈。
她看着这个只在签约仪式上见过一面的董事长。
眼底的恐惧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呆滞。
刚才那种压倒性的安全感,让她忘了哭。
贺云洲没看她。
他转身。皮鞋踩过地上的碎塑料壳。走到烂脸华面前。
烂脸华后脑勺流着血。顺着脖子流进花衬衫的领口里。
他跪在地上,仰头死死盯着贺云洲。
“贺云洲。你踩过界了。”
烂脸华咬着牙。血沫子顺着嘴角往下滴。
“深水埗是我们东义社的底盘。你今天砸我的场子,明天乌鸦哥出来,要你全家的命!”
贺云洲低头看着他。
嘴角扯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他从西裤口袋里摸出那块黑色的大哥大。
拉出天线。
递到烂脸华面前。
“打。”
贺云洲声音没有起伏。
“给你十分钟。打电话叫人。”
他把大哥大扔在烂脸华面前的水泥地上。塑料外壳磕出一道白痕。
“能叫来一个东义社的人。我今天让你走。”
烂脸华愣住了。
他顾不上后脑勺的疼,双手抓起大哥大。
手指哆嗦着按下号码。
第一个,打给堂口的副堂主。
“嘟……嘟……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机械的女声从听筒里传出来。在安静的防空洞里异常刺耳。
烂脸华咽了口血水。
换个号码。打给乌鸦最信任的头马。
“嘟……”
直接被挂断。
他疯了一样连拨了七八个号码。
全是他平时称兄道弟、发誓要共生死的社团兄弟。
没有一个接听。有的直接成了空号。
烂脸华瘫坐在地上。
拿着大哥大的手颓然垂下。砸在泥水里。
他抬起头。看着贺云洲那双冷漠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全兴现在是正规集团。”
贺云洲捡起地上的大哥大。拿出手帕擦了擦上面的泥水。
“你们这帮烂仔,还在玩占地盘的游戏。”
他把擦干净的大哥大装回口袋。
“乌鸦被我用账本送进赤柱。你觉得,东义社现在还有人敢接你的电话?”
“你们的底盘,早被底下的堂主瓜分完了。”
烂脸华脸色灰败。像糊了一层石灰。
他引以为傲的社团背景。在这个男人面前,像个纸糊的笑话。
贺云洲不再看他。
他转身扫视了一圈防空洞。
看着那些发黄的反光板,和破破烂烂的床铺。
眉头深深皱起。
“阿泰。”
“在!老大!”阿泰把防暴叉交给旁边的小弟。捂着流血的右手跑过来。
贺云洲指着这满屋子的破烂。
“全兴要进军影视圈,就不能留这种垃圾拉低行业底线。”
他语气冷硬。
“把他们的设备。全砸了。”
阿泰咧嘴。左脸的刀疤挤成一团。
“好嘞!”
他转身,一脚踹在那个生锈的灯架上。
“哗啦!”
灯泡炸裂。玻璃碎片飞溅。
十几个全兴的安保队员放下防暴叉。
操起地上的棒球棍。
五分钟。
防空洞里所有能用来拍烂片的设备。连同那张破床。
全被砸成了废品回收站里论斤卖的垃圾。
烂脸华和几个小弟缩在墙角。看着自己洗钱的工具变成一堆废铁。
连个屁都不敢放。
砸完。阿泰拍了拍手上的灰。
“老大,这几个人怎么处理?沉海还是绑石头?”阿泰粗着嗓子问。
全兴以前对付踩过界的人,规矩很硬。
贺云洲从内兜里拿出一根万宝路。没点。夹在指间。
他看着抖成一团的烂脸华。
“沉海?太浪费了。”
贺云洲把香烟咬在嘴里。
“全兴影视城下个月开工。缺群众演员。”
他指着那几个小弟。
“把他们捆起来。送去我们的正规片场。”
贺云洲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让他们去剧组里搬轨道、打杂、跑龙套。”
“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大制作。什么叫影视工业。”
他转头看向吹水达。
“带秋堤去医院验伤。然后回公司报到。”
贺云洲拔出脚边的烂皮鞋,往外走。
“明天早上九点。”
他边走边说。风衣下摆在秋堤身上晃动。
“全兴影业正式挂牌。”
“发通稿给各大报社。”
贺云洲停下脚步。回头。
昏黄的钨丝灯打在他挺直的背上。
“告诉整个港岛。”
“全兴进场了。娱乐圈的规矩,要重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