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哥”猛地站起来。
实木椅子腿在波斯地毯上拖出一道凹痕。发出沉闷的闷响。
他双手死死按在玻璃茶几的边缘。
指关节因为用力泛出惨白色。
十万个岗位。
这两个字像两颗炸弹,在他脑子里嗡嗡炸开。
这不叫解决就业。这叫清场。
把港岛街头上那些提着西瓜刀、随时准备为了五百块安家费去抢金铺的隐患。
连根拔起。全塞进全兴的无底洞里。
“两千亩储备用地。”
“一哥”咽了口干沫。嗓子眼发涩。
“那是港府未来十年的工业底子。你要独家开发权?”
他盯着贺云洲。
“我做不了主。这得港督点头。”
贺云洲把那张戳破了的信纸揉成一团。
手腕一翻,扔进垃圾桶。咚。
“那是你的事。”
贺云洲转身。坐回大班椅。
“我只要地皮。你只要太平。”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透的普洱。
“明天中午十二点。见不到批文。”
“这十万张嘴,让港督府自己养。”
深夜。港督府。
一间密闭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几个鬼佬高层和华人政要吵得面红耳赤。领带全扯松了。
“两千亩地!无偿批给一个华人企业!这等于把新界北的命脉全交出去了!”
财政司的鬼佬拍着桌子咆哮。咖啡杯震得直响。
“你们这是向一个黑社会妥协!”
“一哥”坐在长桌最末端。
他解开警礼服的风纪扣。把一份厚厚的报案记录砸在桌上。
“啪!”
“昨晚旺角发生六起抢劫!两起持刀伤人!”
“一哥”站起身。双手撑着桌面。
“如果你们有钱发救济金。如果你们能让那十几万青年不饿肚子。”
他盯着财政司司长。
“我立刻带队去端了全兴的场子。”
会议室瞬间死寂。
没人敢接话。
港督坐在主位。大拇指揉着发胀的眉心。
他看着窗外黑压压的维多利亚港。
过了半晌。
港督拿起桌上的金笔。在文件末尾飞快签下长长的一串花体英文。
“给他。”
第二天中午十一半。
新界北。全兴重工大厦。
一辆挂着政府车牌的黑色轿车急停在楼下。
白月彤踩着高跟鞋。手里拿着一份盖着红漆火印的公文。
笃笃笃。高跟鞋声在走廊里急促回响。
她推开董事长办公室的门。
“贺董。批文到了。”
白月彤把文件放在贺云洲面前。推了下银边眼镜。眼底压不住的兴奋。
“两千亩。独家开发权。免税三年。”
贺云洲扫了一眼那枚红色的港督印章。
“开工。”
一台庞大的推土机碾过新界北的荒草地。
履带压断了半人高的野草。嘎吱作响。
全兴的基建机器再次疯狂运转。
十万个闲散青年。像潮水一样涌入全兴的招工处。
队伍排了五公里长。一直排到大马路上。
阿泰光着膀子。头上扣着黄色安全帽。
他手里拿着大喇叭。站在卡车车顶。
“排队!都他娘的排好队!”阿泰扯着破锣嗓子吼。
“不看学历!不看案底!只要有把子力气,全收!”
这帮人被塞进统一的蓝色工装里。
戴上安全帽,套上防静电服。
被分流到电子组装厂、物流仓库和重工机械的流水线上。
深水埗街头的一个红毛烂仔。
昨天还拿着铁棍跟人在巷子里抢一个卖鱼蛋的摊位。被人砍了一刀在胳膊上。
今天。他穿着蓝工装。站在一号车间的流水线旁。
手里拿着电动起子。
流水线上传过来一块绿色的主板。
红毛还没反应过来。
旁边的一个八级钳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啪。
“发什么愣!打螺丝!”钳工瞪着眼。“漏一个,扣五十!”
红毛下意识想骂娘。手摸向后腰。没摸到铁棍。
他抬起头。
看到车间高台上。站着两个穿黑色战术背心的全兴安保。
龙五的人。
手里拎着橡胶防暴棍。死鱼眼冷冷地盯着下面。
红毛咽了口唾沫。乖乖拿起电动起子。
“滋——”
螺丝打进主板。
这就是全兴的规矩。
十万人的厂区,没有黑社会的讲数,没有街头的拜关公。
只有半军事化的安保监督。和严苛到变态的KpI考核。
头三天。有人受不了这种死规矩。
几个在油麻地混过的小头目,纠结了几十个人。罢工闹事。
把车间的铁皮垃圾桶踹翻了,废料洒了一地。
“老子不干了!拿咱们当苦力使啊!”
龙五带着十个安保队员走进来。
没拔枪。没拔棍子。
龙五走到带头的那个小头目面前。
一脚踹在他的膝盖窝上。小头目惨叫一声,扑通跪在地上。膝盖骨磕着水泥地,疼得龇牙咧嘴。
“想走。门在那边。”
龙五声音沙哑。像粗糙的砂纸在摩擦。
他指着厂房大门。
“出去了。全兴地盘上的任何工作。你这辈子都别想碰。”
他丢下一个黑色塑料袋。
“昨天的工钱。拿着滚。”
小头目看了一眼那个塑料袋。
厚厚的一沓钞票。
他愣住了。
他以前在街头看场子。一个月累死累活分不到八百块。还要被老大抽水。
这塑料袋里。是他一天的计件工资。三百块。
三百块。
只要不打架,不闹事。安安稳稳坐在流水线上。一个月就是九千块。
这笔账,连傻子都算得清。
小头目咬着牙。抓起那个塑料袋。
没往外走。
他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老老实实坐回流水线前。
拿起了那把电动起子。
真金白银的甜头,比任何帮规和警棍都管用。
十万个游手好闲的烂仔。尝到了每个月拿上万块现金的滋味。
谁还去街头砍人?
谁还去抢那些一天赚不到五十块的鱼蛋摊?
钱能杀人。也能救人。
一个月后。
港岛总区警署。
黄志诚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全港治安月报表。
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喷在纸面上。
“头儿。”一个年轻警员走进来。满脸不可思议。
“这月报表是不是统计错了?”
警员指着上面的一行数据。
“整个油尖旺地区。这一个月。没发生一起恶性械斗。”
“连小偷小摸都少了七成。”
黄志诚没说话。
他把报表扔在桌上。烟头按在玻璃烟灰缸里。用力碾碎。
他知道没统计错。
因为街上那些惹事的烂仔。全被贺云洲抓去拧螺丝、开泥头车了。
港岛的犯罪率。在一个月内。
断崖式暴跌。降至历史最低点。
晚上八点。
港岛家家户户的电视机前。
亚洲电视的晚间新闻正在直播。
港督穿着笔挺的西装。站在太平山顶的官邸里。
面对全港的镜头。
“这一个月。是港岛历史上最安全的时期。”
港督操着生硬的粤语。
他转过身。对着站在旁边的一个男人。
伸出双手。
镜头切过去。
贺云洲穿着深灰色双排扣西装。
没有打领带。领口敞着。
他眼神平静。不卑不亢地握住港督的手。
闪光灯在两人周围疯狂爆闪。白光连成一片。
“感谢全兴集团。感谢贺云洲先生。”
港督的声音通过电视机,传遍港岛的每一个角落。
“为港岛的繁荣和治安。做出的巨大贡献。”
新闻播音员的声音随之响起。带着激昂的腔调。
“贺云洲先生。被市民誉为港岛经济和治安的救世主。”
港岛警署后勤部。
储物间里有些潮湿。空气里混着滴露消毒水的味道。
建明穿着蓝色的保洁主管制服。
胸前挂着一块塑料工作牌。
他手里拿着一把长柄拖把。正准备去拖走廊里的水渍。
储物间角落里的一台十四寸黑白电视机。
正播着港督和贺云洲握手的画面。
建明停下脚步。
他死死盯着那块小小的屏幕。
看着贺云洲那张冷硬的脸,在电视机里被塑造成拯救港岛的英雄。
他是个卧底。
他的任务是找到贺云洲洗黑钱、建黑帮的铁证。把他送进赤柱监狱。
但他这半年来。
在全兴当保洁主管。月薪五万。年底分红拿了二十万。
他刚在九龙买了一套千尺豪宅,付了首付。
而现在。连港岛最高统治者。都在电视上公开感谢贺云洲。
建明的脑子里。像有一百面锣在同时敲打。嗡嗡作响。
他张着嘴。喉咙发紧。
右手不自觉地松开。
“啪嗒。”
木头拖把杆掉在潮湿的瓷砖上。
发出一声空洞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