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三百台斯太尔柴油发动机同时启动。
沉闷的轰鸣声像一场贴着地皮的雷暴,瞬间撕碎了新界北清晨的死寂。
粗大的排气管齐刷刷喷出漆黑的烟柱。
黑烟冲天而起,遮住了刚刚泛白的日头。空气里瞬间灌满了呛人的柴油味。
傻强扔掉手里的管钳。
单手抓住驾驶室的铁扶手,脚蹬轮胎,猴子一样窜进头车的副驾驶。
“开车!”
他一巴掌拍在中控台上,震得上面的塑料烟灰缸跳了一下。
车轮压过干硬的黄土地。嘎吱。
三百辆满载全兴彩电的重型泥头车,像一条黄色的钢铁长龙,驶出工业园。
元朗。大埔公路交界口。
十几个穿着花衬衫、脚踩人字拖的杂牌烂仔,正蹲在路边抽烟。
路中央,横着两排拒马。
上面缠着几圈生锈的铁丝网。旁边还倒放着三个装满水泥的旧油桶。
这是中环那些家电渠道商花钱雇来的挡路狗。
带头的叫丧狗,嘴里叼着根牙签。
他摸了摸后腰别着的西瓜刀,冲旁边的小弟咧嘴。
“中环的老板说了,拦住一辆车给五百。要是他们敢下车动手,咱们就倒地装死报警。”
小弟跟着嘿嘿笑,搓着手上的油泥。
“强哥,全兴以前是猛,但现在他们穿西装当正经人了。肯定不敢开片。”
话音刚落。
地面开始隐隐颤动。
路边电线杆上的麻雀惊得扑棱棱飞走。
丧狗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转头,顺着柏油路看过去。
晨雾里,一片刺眼的黄色钢铁城墙正以极快的速度压过来。
“那他妈是什么东西?”丧狗把嘴里的牙签咬断了半截。
打头的那辆重型泥头车。没有减速。
车头前方的挡风玻璃内,一个黑色的摄像头红灯闪烁。行车记录仪。
傻强坐在副驾驶,瞪着牛眼,盯着前面的路障。
“强哥,前面有铁丝网和水泥桶。”驾驶员手心出汗,脚搭在刹车上。
“老子瞎了啊!”
傻强一巴掌抽在驾驶员后脑勺上,打出一声脆响。
“没看见那是违章路障吗?”
他指着前面的丧狗。
“行车记录仪开着呢。咱们是正常行驶。撞过去!”
驾驶员咬紧牙,右脚从刹车挪开。
一脚油门,狠狠踩到底。
“轰!”
泥头车像一头被激怒的犀牛,咆哮着冲向路障。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啸。
丧狗和他手下的小弟全傻了。
这帮人疯了?
他们以为全兴会停车,会派人下来拿着钢管跟他们火拼。
那样他们就能在街头耗上一整天。
但人家根本没打算踩刹车。
“跑!快跑!”
丧狗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往路边的水沟里扑。
刚扑进去。
“砰!”
一声巨响。
重达几十吨的泥头车,直接撞上了那排生锈的拒马。
木头碎裂,铁丝网像细线一样被扯断。
那三个装满水泥的油桶,被厚重的防爆钢板当场撞飞。
在半空中翻滚了两圈,重重砸在路边的野草地里。
车队没有一丝停顿。
三百辆泥头车呼啸而过。
卷起的狂风和沙尘,糊了水沟里的丧狗一脸。
他趴在泥水里,双手抱着头,连气都不敢出。手里的西瓜刀早就不知道扔哪去了。
等车队过完。
丧狗哆哆嗦嗦地爬起来,看着被碾成木渣的拒马。
尿了。
这钱没法赚,这他妈是拿命在挡坦克。
车队驶入市区。
九龙。旺角。深水埗。
傻强的脑子里,装着整个港岛最复杂的街道地图。
哪条巷子能走大车,哪个旧堂口有宽敞的后院。他比谁都清楚。
“三组,去钵兰街旧茶楼卸货!那里院子大!”
傻强对着挂在胸前的对讲机狂吼。
“五组,去庙街老台球室!把货堆到二楼去!”
那些曾经充斥着烟雾和砍刀的旧社团堂口。
在傻强的指挥下,一天之内,全变成了全兴物流的区域配送站。
大车进不去的小巷子,就换小推车。
穿西装的小弟们满头大汗,扛着沉重的纸箱,踩着逼仄的木楼梯往上爬。
“张阿婆!你的全兴彩电到了!”
一个小弟把箱子放在屋村七楼的门口。大口喘着气,汗水把白衬衫背心都湿透了。
阿婆打开门,看着那个累得直不起腰的西装汉子。
愣住了。
“真……真送来了?不是说货车都被扣了吗?”
小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全兴的货。三天必达,送货上门。”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单子,递过去。
“阿婆,签个字。我们还有下家要送。”
三天。
七十二个小时。
三百辆泥头车,加上几千个不要命的全兴小弟。
像一张细密的网,把一万两千台彩电,一台不落地送进了港岛千家万户。
第三天下午。新界北。全兴重工大厦。
三楼。董事长办公室。
“砰!”
厚重的红木双开门被撞开。
傻强跌跌撞撞地走进来。
他身上的黑西装早就没影了。只穿着一件发黄的白背心。
两条胳膊上全是灰尘和搬箱子勒出的红印。
右脚的皮鞋不知道去哪了,只穿着一只黑袜子,踩在波斯地毯上。
他大口喘着气,胸膛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肺里发出嘶嘶的拉风声。
陈永仁正站在办公桌旁,核对账目。
看见傻强这副逃荒的样子,推了下金丝眼镜,没出声。
傻强大步走到办公桌前。
手里死死攥着一份被汗水湿透的报表。纸页边角全都卷了起来。
“贺董!”
傻强嗓子全哑了。像两块砂纸在干磨。
他把那份报表,重重拍在红木桌面上。
“啪!”
几滴豆大的汗珠从他光头上砸下来。落在纸面上,洇开两朵深色的水花。
“一万两千台。”
傻强咽了口干沫,裂开的嘴角渗出一丝血丝。
他咧开嘴。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笑得像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战神。
“全港九十八个区。”
“九十九点九的送达率。”
他双腿发软,双手死死撑着桌沿才没跪下去。
“老大。”
“全兴物流。没误一分钟的工期。”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冷气机的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陈永仁倒吸了一口冷气。
九十九点九的送达率。在被全港货车联合封杀的情况下,靠泥头车和人力硬扛下来。
这是一个连中环那些顶级物流洋行都不敢写的数字。
贺云洲坐在大班椅上。
他看着桌上那份被汗水泡软的报表。
目光扫过报表底部,那个用红笔圈出来的退货率。0.1%。
他端起桌上的温开水,喝了一口。
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贺云洲站起身。
深灰色的西装没有一丝褶皱。他绕过宽大的办公桌。
走到傻强面前。
伸出手。拍了拍傻强沾满灰尘的肩膀。
拍了两下。笃。笃。力道很沉。
没说一句夸奖的话。
贺云洲转身。走向那面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是九龙科技园高耸的烟囱,和远处港岛繁华的楼宇。
“物流通了。”
贺云洲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
他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冷硬倒影。眼神像淬了冰的刀锋。
那些自以为掌握了渠道就能卡死全兴的买办和家电联盟。
现在,他们唯一的屏障,已经被傻强的泥头车碾得粉碎。
“现在。”
贺云洲背对着陈永仁和傻强。
他微微扬起下巴。吐出四个字。不带一丝活人的温度。
“淹死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