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永仁盯着单子背面那四个黑色数字。1999。
笔画力透纸背。
他伸手推了一下滑落的金丝眼镜。镜片后,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溜圆。
“贺董。”陈永仁嗓音发干。“不进商场,怎么卖?”
在八十年代末的港岛。
彩色电视机是绝对的奢侈品。大件。
只能摆在中环和铜锣湾那些冷气开得足足的高级百货大楼里。
铺着红地毯。导购员戴着白手套。
谁会跑到街边去买一台两千块的电器?那跟在地摊上买烧鹅有什么区别。
“商场?”贺云洲从椅子上站起身。
深灰色的西装没有一丝褶皱。他走到落地窗前。
俯瞰着九龙密密麻麻的灰色楼宇。
“日本品牌在百货大楼里吃肉,连汤都不给华人留。”
贺云洲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
“那我就把他们的锅砸了。”
他转过身。看着陈永仁。
“通知阿泰和傻强。”
“车队集结。把仓库里的一万台彩电,全拉出来。”
第二天。清晨六点。
港岛最大的廉租房聚集地,彩虹邨。
天刚蒙蒙亮。空气里透着一股潮湿的咸腥味和隔夜垃圾的发酵味。
十几辆重型东风大卡车。
喷着黑色的尾气。轰鸣着开进狭窄的街区。
轮胎碾过路面的积水坑。溅起半米高的泥水。
车身巨大的全兴重工标志,在晨雾中格外扎眼。
卡车在屋村楼下的空地上停成一排。
刹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下车!搭棚子!”
傻强一脚踹开车门。跳下副驾驶。
光头上冒着热气。黑西装外套敞着,露出里面被汗湿透的白衬衫。
几百个全兴小弟从卡车后厢跳下来。
动作麻利地支起十几个蓝色的折叠帐篷。
折叠桌一字排开。
红色的粗布横幅,被几根尼龙绳死死绑在两棵大榕树中间。
风一吹,横幅哗啦啦直响。
几个早起买菜的师奶。
手里拎着塑料菜篮子。停在路边。
看着这帮穿黑西装的壮汉。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那是全兴的人吧?”一个阿婆压低声音。
“他们来收保护费?这里是屋村啊,哪有油水。”
傻强没理会周围的目光。
他跳上一辆卡车的车厢。
双手抓着一个红色的塑料大喇叭。
大拇指按下开关。
“滋——”
电流刺耳的尖叫声,瞬间传遍了整栋屋村大楼。
惊飞了停在电线杆上的几只麻雀。
“各位街坊!看过来!”
傻强破锣一样的嗓音。震得旁边小弟的耳膜发酸。
“全兴大彩电!二十一寸!原装画质!”
他举起喇叭。
“洋人卖四千!全兴卖一千九百九十九!”
这价格一出。
几个围观的阿叔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千九百九十九?便宜一半啊。”
“便宜没好货啦。肯定是翻新机。”一个戴老花镜的大爷连连摇头。
人群议论纷纷。但没人往前凑。
傻强咧开嘴。
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他早料到了。
“来啊!把东西搬下来!”
傻强冲着卡车下面吼。
四个小弟哼哧哼哧地抬着两个巨大的竹筐。从车上卸下来。
重重顿在地上。
“砰。”
竹筐上面盖着一块红布。
傻强跳下车。一把扯开红布。
竹筐里。
满满当当。堆成小山一样的鸡蛋。
个个圆润饱满。泛着新鲜的光泽。在早晨的阳光下。这几百斤鸡蛋比黄金还诱人。
“听好了!”
傻强一脚踩在折叠桌上。
喇叭怼到嘴边。
“今天。买一台全兴彩电。”
他吼破了音。
“当场!送五十斤鸡蛋!”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屋村楼下,几百个街坊仿佛被按了暂停键。
只能听见风吹过榕树叶子的沙沙声。
在八十年代末的港岛底层。
五十斤鸡蛋。是什么概念。
那是一家五口人。两个月都吃不完的荤腥。
那是实打实、能塞进肚子里的真金白银。
洋人在商场里送什么?送精美的说明书,送白手套导购的微笑。
全兴送的,是命。
一个提着空菜篮子的胖师奶。
眼睛瞬间直了。
她死死盯着那个装满鸡蛋的竹筐。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当真?”胖师奶声音发抖。
“骗人死全家!”傻强拍着胸脯。胸口的肥肉乱颤。
“给我来一台!”
胖师奶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她像一头护崽的母狮子。抡起手里的塑料菜篮子。
直接把前面挡路的一个阿叔砸开。
“砰”的一声。阿叔哎呦叫着摔在地上。
胖师奶大步冲到折叠桌前。
手伸进裤裆。从贴身的内裤口袋里,掏出一个被汗水浸透的手绢。
一层一层解开。
露出一沓皱巴巴的港币。一百块一张的。
她把钱重重拍在桌面上。
“点钱!我要红色的那台!鸡蛋给我装满!”
她双手死死扒着装鸡蛋的竹筐边缘。指甲陷进竹篾里。
这声尖叫。像一颗丢进火药桶的火柴。
瞬间引爆了整个彩虹邨。
“送五十斤鸡蛋!全兴白送鸡蛋啦!”
消息像长了翅膀。
通过各家的窗户、走廊、楼梯口。疯狂传播。
不到半小时。
原本冷清的屋村空地。
变成了沸腾的油锅。
成千上万的人。
穿着睡衣的,趿拉着人字拖的,连脸都没洗的。
手里提着菜篮子、塑料桶、甚至编织袋。
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把十几个蓝色的折叠帐篷。围得水泄不通。
“别挤!踩老娘脚了!”
“前面的快点!鸡蛋要没了!”
“给我留一台!我这就回去砸扑满!”
叫骂声、哭喊声、点钞机的“哗啦啦”声。混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声浪。
傻强站在桌子上。
已经被人群挤得摇摇晃晃。
他身上的黑西装被两只干枯的手死死拽住。
“后生仔!先给我开票!钱给你!”
一个满头白发的阿婆。不知道哪来的力气。
硬生生挤到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把零钱。
直接把钱塞进傻强的西装口袋里。用力过猛,顺手扯掉了他西装的两颗纽扣。
“崩!”
扣子崩飞,砸在旁边小弟的脑门上。
“排队!都他娘的排好队!”
傻强拿着大喇叭狂吼。
根本没人听。
十几个全兴的小弟。曾经在钵兰街拿着西瓜刀砍人都不眨眼的悍匪。
现在被一群提着菜篮子的大妈挤得东倒西歪。
一个小弟手里的登记本被抢走。
“强哥!我顶不住了!”小弟带着哭腔。
他被三个大妈夹在中间。身上的白衬衫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胸毛都露出来了。
“这帮阿婆的指甲太长了!抠死我了!”
傻强低头一看。
那个装鸡蛋的竹筐。已经空了一半。
几个大妈正为了抢最后几个大个的鸡蛋,互相推搡。
一个鸡蛋掉在地上。啪。碎了。
黄色的蛋液流在水泥地上。
大妈心疼得直拍大腿。“作孽啊!”
她转身,一把抓住傻强的裤腿。
“补给我!那个碎了算你们的!”
傻强吓得浑身一哆嗦。
他混了十年黑道。没见过这么野的场面。
他手忙脚乱地从腰上扯下对讲机。
大拇指死死按下通话键。指节泛白。
“泰哥!泰哥!”
傻强对着对讲机狂吼。声音劈得像破锣。
额头上的汗水顺着眼角流进嘴里。咸涩。
“快派人增援!”
他眼看着面前的折叠桌被人群挤得嘎吱作响。桌腿快断了。
“把保安部全调过来!”
傻强死死护着剩下半筐鸡蛋。
看着眼前那片黑压压的、红着眼的大妈。
他咽了口干沫。声音发颤。
“这帮阿婆。”
“比大圈帮的劫匪还猛啊!”